暮年。



院中那棵槐树粗过合抱,枝干遮了半个院子。



顾安的长子骑着竹马追猫,三岁半的小短腿跑得歪歪斜斜,猫不紧不慢蹲在墙头甩尾巴。



儿媳坐在廊下做针线,偶尔抬头看一眼,没管。



顾安外放任职,不在家。



顾长生坐在藤椅里,头发全白了,手里夹着旱烟杆,李沧月则在旁边摇椅上,半阖着眼,脚搭在门槛边的矮凳上。



日头从东挪到西。



影子拉长了又缩短。



孙子追累了,趴在地上不动了,猫跳下墙,踩着他后背走过去。



气的小孩哇地一声哭出来。



儿媳放下针线去抱。



入夜。



儿媳领着孙子回了东厢,脚步声远了。



院里只剩两把椅子,两个人,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笼。



李沧月的摇椅晃了两下。



“这辈子,就给你生了一个。”



“孩子有孩子要走的路,一个跟十个没区别,多了我也管不过来。”顾长生旱烟杆敲了椅子扶手,把烟灰磕掉,“何况你又不是为了生孩子才嫁过来的,你也有你自己的选择。”



摇椅又晃了一下。



李沧月转过头,看了他好一阵。



“那你呢?”



“你这一辈子,有没有什么遗憾?”



闻言。



顾长生沉默。



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。



袖子已经遮不住了,金丝从手腕缠到手背,覆盖了小半条前臂,贴着皮肤,顺着骨骼的走向延伸,像从肉里长出来的纹路,阵阵刺痛感袭来。



他看了很久。



院里没有风,槐树叶子一动不动。



“我不属于这里。”



李沧月的呼吸顿住了一拍,她转过整个身子面对他,膝盖碰到他的椅子扶手。



“你说什么?”



“进京城那天,我看见那扇朱门的时候就知道不对了,那种熟悉感不是老糊涂了,是骨头里认得的东西。经脉,丹田,毒核。这些字从那天起就一直往脑子里钻。”顾长生把旱烟杆搁在膝上,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槐树的树干上。



他抬起左手,金丝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


”它从那天开始疼。“



夜风忽然停了。



李沧月死死盯着顾长生手腕上的金丝,“既然知道了,那你为什么不走?为什么不早……”



顾长生的目光落回她脸上。



“因为想看。”



“这样的日子一辈子过完,是什么样的。”



院中无声。



李沧月愣在那里。



金丝的刺痛突然加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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