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各位叔伯可不知道,李中堂不光见了振邦,还单独留下了他,问了足足一刻钟的话!问的就是振邦策论里‘先发制人’的方略!”



此言一出,满堂“哦”的一声,惊叹更甚。



兵房典吏——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,立刻接话:“瞧瞧!这便是简在帝心!振邦贤侄,你这见识,已远超我等了。”



常德胜明白。



大哥这是在“抬价”啊!



果然,这话一落,众人眼神又更热了几分。



这时,主位上的常福海才慢悠悠开口,他声音不大,却让满屋瞬间安静:



“小孩子家,偶有所得,蒙中堂垂询,是机缘,更是压力。往后路子还长,还需各位老兄弟多多帮衬、时时提点才是。”



说罢,他目光扫过全场。



户房刘典吏第一个反应过来,大笑着从袖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封——不是恭敬地“献上”,而是近乎“塞”到常德胜手里:



“帮衬!一定帮衬!振邦出洋,万里迢迢,这是我们几个做叔叔的一点心意,置办行装,切莫推辞!”



其他人也纷纷笑着拿出早已备好的红封,这个塞给常德胜,那个塞给常德全,场面热闹如同过年给压岁钱,但红封的厚度,捏在手里沉甸甸的,显然非同一般。



礼房王典吏则笑着说:“振邦贤侄,犬子不才,在县学里也念过几句洋文,等你学成归来,若开府建牙,让他给你跑个腿、学个事,便是他的造化了!”



“我那儿也有个侄儿,手脚麻利……”



“我家老三……”



一时间,托付子侄的,承诺帮忙的,表忠心的……堂屋里热气腾腾,人情与利益赤裸裸地搅在一起,好吧热闹。



常德胜站在中间,手里捏着五六个红封,心里头已经全明白了。



这就是天津卫的“婆罗门圈子”啊!



十几家世袭典吏,互相联姻,盘根错节,把持地方刑名、钱粮、工程、人事……他们不是官,是吏,但离了他们,官啥也干不成。



而现在,这帮“地头蛇”把他围在中间,给他塞钱,托付子侄,说漂亮话。



为嘛?



因为他常德胜,不再是“常典吏家的老二”,而是“被李鸿章看上、要留洋德国、未来可能当大官”的常振邦。



他们看好他的未来而他,未来也的确需要这些乡党的帮衬。



想到这里,常德胜深吸一口气,抱起拳,团团作揖:



“各位叔伯厚爱,振邦记心里了。此去德意志,定当用心向学,不负长辈期望。他日若有所成,必不忘今日乡谊。”



午后时分,道贺的人陆续告辞。



常福海让常德全去送客,自己带着小儿子进了书房。



书房不大,一书架、一桌、一椅。书架上没几本书,全是账本、卷宗。



常福海关上门,自己先坐下,然后指了指对面椅子。



常德胜坐下,笑呵呵看着自己刚认识不久的“婆罗门亲爹”。



常福海没说话,从抽屉里拿出个木匣,推过来。



打开一看。



里头是银票。一张一张,码得整整齐齐。



常德胜扫了一眼,面额都是五十两、一百两的。厚厚一沓,少说二十张。



一千两以上。



常福海开口,声音平静:



“这是一千二百两。巷子口那些掌柜凑了五百两。刚才屋里那些叔伯送了七百两,都是给你的。”



常德胜那叫一心潮澎湃啊!



一千二百两。



他刚才还在为一百两不够花发愁呢!



常福海接着又从怀里摸出个小锦囊,塞给儿子:



“这是家里给你凑的,总共三百两。加上那一千二,总共一千五百两。在德意志,该花就花,记着要多交朋友,多个朋友多条路,少个仇人少堵墙。”



“儿子知道了!”



常德胜揣着1500两银票走出了书房,站在院子里,看着这青砖灰瓦的三进四合院。



脑子里那本账,噼里啪啦,扒拉得火星子四溅。



一千五百两,在德国肯定够花了。



十几位“局座”叔叔的人脉,回国后肯定用得着。这就是现成的“直系文官班底”雏形



但他心里头也明白,老常家在天津卫是“世袭的婆罗门”,但在北京那些满蒙权贵眼里,那还是奴才!吏就是吏,再牛也是给官办事的。



他常德胜要做的,就是把这“吏”的出身,变成“官”,变成“大官”,最后变成……说一不二的人。



所以,普鲁士战争学院的考试,必须通过。



那封给威廉二世的信,必须利用好了。



他对自己说:



“常德胜,常德胜,你这手牌,比前世那真个是好到不知哪儿去了!”



“家里有钱,有人,有地头。”



“上头有李鸿章留意,中间有荫昌递信,下头有十几个局座叔伯撑腰。”



“这要还打不出个清一色,当个大总统”



“那就真白穿越了。”



十三天后,上船,走起!(3/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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