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封的声音不急不躁,像是跟老臣闲聊家常。可那内容,一字一句,如刀如斧——
"建安六年,曹操族子曹休杀平民周氏五口,援'议亲',免死,仅削爵三级。周氏遗孤孤苦无依,后流落荆州,冻毙于道。
黄初三年,魏文帝曹丕之妃郭氏弟郭德,强占民田千亩,殴杀田主,援'议贵',罚金二斤。田主妻上吊于郭府门首,三日无人收尸。
太和元年,司马懿部将牛金之子牛霸,于长安酒楼酗酒斗殴,误杀尚书郎杜畿之侄,援'议功',以其父牛金有战功,改死罪为流徙,未至流所,即被牛金暗使门客赎回,换名改姓,如今仍在魏地做官。
景初三年,曹爽之弟曹羲私铸铜钱、扰乱市易,援'议亲',仅免官归第。三日后,曹爽又替弟弟谋了个河内典农中郎将……
正始五年,夏侯玄族人夏侯和在淮南强抢民女为妾,女方父兄告至州郡,州郡推至廷尉,廷尉报至尚书,尚书奏请入'议贤'之列,以夏侯玄乃当世名士,学问渊博,竟判夏侯和赔帛五十匹了事。那民女当夜投井。
甘露二年,诸葛诞反于淮南,其族弟诸葛靓留魏未走,本应按谋逆连坐。然诸葛靓以父诸葛诞昔有平贼之功,援'议功'及'议勤'二条,竟得赦免,出补县令,今在徐州治下,仍为晋臣。
景元四年,邓艾伐蜀成功,其子邓忠在军中恃功骄横,鞭笞士卒致死三人,魏廷议斩。司马昭一句'艾有大功于国,岂可使其无后',援'议功',改斩为杖六十。邓忠如今在陇右,依然领兵。"
刘封一口气念了十几案,声调始终不疾不徐,但殿中气氛已如绷紧的弓弦。那三百一十四宗案卷在他手边堆叠,每一份都是朱笔批注,血泪斑斑。
郑冲的脸色已从铁青转至灰白。他嘴唇翕动,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。
殿右,新任大理寺卿王肃——乃王朗之子,东海王氏,自身亦是世族出身——却忽然出班,拱手道:"陛下,臣附议废除八议。臣之父王朗,曾仕魏为司徒,臣若私心自保,本当力护八议存续。然臣读《洪武律》草案,窃以为'法者,天下公器'之语,实乃万世不易之理。八议存一日,则公器私用一日,王法沦为门阀之法、权贵之法、裙带之法。臣父若在,亦必唾骂八议!"
王肃此言一出,殿上嗡嗡声顿起。一位顶级世族的代表公然背弃自己阶层,这冲击比牵弘的慷慨陈词更甚。
郑冲猛然转头,盯着王肃,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:"王廷尉!你王家的"议贵"荫庇了多少代?你曾祖王龚、祖父王畅,皆凭此位列三公;你父王朗,更以九品中正之便,将王氏子弟遍布州郡。今日你亲手斩断自家根基,是邀宠?还是犯昏?"
王肃面不改色,拱手道:"太常误矣。我王家子弟若有才德,自可凭科举入仕;若无才德,即便有八议护身,徒为朝廷蠹虫、为家族辱没。臣思来想去,倒觉得陛下废八议、立平法,才是真正保全世族之道——让子弟在公平的竞技场上去争,输赢自己扛,不必一辈子背着祖荫的包袱,畏首畏尾,连犯错都犯得窝囊。"
殿中忽然有人轻轻笑了一声。是站在武将行列首位的姜维。他虽年过五旬,但腰杆挺直如松,那笑声不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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