伙棚里熄了火盆。



许三狗蜷在沈烈左侧,后背抵着土墙,呼吸已经压得很匀。靠门那边瘦肩新丁翻过一次身,鼻息卡了一下,又顺过去。再外头那个红脸新丁睡得最沉,喉咙里压着一点黏痰。



沈烈趴着。



背是热的。三军棍的伤把昨日鞭伤的结痂砸开了,血粘在皮甲内层,又被汗压住。皮甲不能脱,他知道自己今夜不能翻身。



胸口贴着皮甲内层那枚新骨牌。怀里靠近肋骨那处还有一枚旧的。两枚骨牌随着呼吸一前一后压肋骨。



腰后空了一块。



胡刀交出去半天了。空的那块比有刀的时候更硌人。



他把眼睛闭上。



闭上眼,今天校场那五张脸自己浮上来。



掌队抬眼。



韩老卒侧脸笑。



刘保头转头。



伙夫老张耸肩。



矮个杂役咧嘴。



五个人,按今天他们站的位置排了一下。掌队站在校场中间,韩老卒在他右后半步,刘保头在屋檐下没下台阶。这三个是动手的。



伙夫老张站在掌队身后右侧第二排。第二排不是新丁站的位置。第二排是杂营老人站的位置。老张站在那儿,两边是另两个伙夫,肩膀松得很,跟着那一笑一耸。



矮个杂役站在韩老卒后头。韩老卒每次分脏活都是从后头那块叫人。叫人之前先看一眼那矮个杂役。今天棍子打下去的时候,矮个杂役咧着半边嘴,那半边嘴是冲着韩老卒的方向。



沈烈的眉心皱了一下。



他把今天分活的那一段也调出来。今天交完刀,他看见韩老卒在场子角落叫了两个人去抬尸。叫的就是矮个杂役和老张。



老张拎了两个旧木盆。



矮个杂役拎了铁钩。



铁钩是脏活里最脏的那一样。



胸口那枚新骨牌随着这一口气,又蹭了一下肋骨。



兵录在他怀里那一边动了一下。



不是他翻的。



书页自己亮起来,亮得很短,只在眼皮底下闪过一下。



他不睁眼。睁眼会乱。



他把呼吸压短,把这一亮在心里描下来。



字。



短硬的字。



挨打莫急,先看谁笑。



短短八个字,浮在书页上,亮得很硬,像刀刻进去的。后头是空的。



沈烈在心里把这八个字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。



第一遍,他把今天三军棍下去的那一刻拉回来。三棍下去他咬着牙,没听场上的笑。当时听不到。眼前白了一瞬,气都被打散,听见的只是自己心跳。



但是棍子收回去之后,校场上是有笑声的。



有响的,有闷的,有早的,有晚的。



笑得最响的两人,老张和矮个杂役,是早的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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