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蓑衣呢!谁带蓑衣了!”



弹幕刷成了一片。



“哈哈哈,挑担那个摔得好惨。”



“雨具被派去烧茶水了,这就是命。”



“东坡呢?东坡怎么还不跑?”



苏轼站在路中间,头巾湿透了贴在脑门上,雨水顺着胡子往下淌。他抹了把脸,扭头往后看。



苏长青还是那个步子,竹杖往泥里一点,草鞋踩上去,再点一下,再踩一步,不紧不慢地往前挪。路上的泥浆没过了脚背,他走过去,泥点子溅不到小腿上。



苏念把画面放大,手指头戳着他的肩膀。



“你衣服怎么没湿透?别人都成落汤鸡了,你就湿了个肩膀?”



“走得慢,雨就淋得少。”



“你骗鬼呢!”



苏长青拿茶杯挡着嘴,没接这一句。



弹幕炸了。



“老祖开挂实锤了!”



“雨水见了老祖都绕着走。”



“地球意志本球,下雨还得看他脸色。”



画面里,苏轼在雨里站着等,等那个拄竹杖的人走到跟前。



“先生不躲?”



“躲哪儿去,前头后头都是雨,跑起来摔一跤,比淋一身还亏。”



苏长青从他身边走过去,竹杖在泥里点了一下,回头瞅他。



“你在乌台大牢里,连毒药都攒好了,这点雨就把你吓住了?”



苏轼站在原地没动,雨点打在他脸上,他也没去擦。



过了好一会儿,他笑了出来,先是闷着笑,后来笑出了声,笑得肩膀一颤一颤。



“在乌台那会儿,院子里乌鸦一叫,我就当是来提我上路的,每天夜里数着脚步声,数到天亮。”



他抬手把湿透的头巾扯下来,攥在手里拧了两把,往路边草窠里一扔。



“出来两年,我还当自己好了,原来心里一直缩着。”



苏念坐回沙发上,抱枕搂得紧紧的,嘴巴抿成一条线。



苏长青弯腰从路边竹丛里折下一根竹子,掰掉枝杈,递过去。



“拿着,走路稳当些。”



苏轼接过竹杖,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草鞋,鞋面上糊满了泥,他踩着泥往前走了一步,又一步,走着走着,扯开嗓子唱了起来,唱的是黄州乡下的田歌,调子跑得没边。



前头农家屋檐底下挤着一排人,缩着脖子往这边看。



“那不是东坡居士吗?”



“淋成那样还唱?”



“读书人脑子都不太好使。”



挑担子的随从扒着门框,冲他喊。



“大人!快进来避雨!”



苏轼没理他,竹杖往泥里一戳,嗓门又拔高了一截,雨越下越大,他越唱越响,一步一步往坡上走。



弹幕慢了,一条一条往上飘。



“他终于从乌台出来了。”



“刚才那句心里一直缩着,我看哭了。”



“旁边人都当他疯了,只有老祖晓得他在干嘛。”



雨来得急,走得也快。苏轼爬到半坡上,头顶的云裂开一道口子,日头从里头钻出来,照在坡下那片竹林上,竹叶上挂满了水珠,风一吹,噼里啪啦往下掉。



苏轼在坡顶站住,拄着竹杖,回过头往来路上看。土路上全是泥坑,草窠里躺着他扔的那块头巾,农家屋檐底下的人正往外走,一个个拧着衣襟上的水。



他看了很久,嘴里念出声来。



“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。竹杖芒鞋轻胜马,谁怕?一蓑烟雨任平生。”



苏长青站在他下首两步远的地方,拿竹杖拨着脚边的泥,没说话。



苏轼往下念。



“料峭春风吹酒醒,微冷,山头斜照却相迎。回首向来萧瑟处,归去,也无风雨也无晴。”



念完,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根新折的竹杖,又看了看坡下那个拄着另一根竹杖的人,咧着嘴笑了。



苏念整个人僵在沙发上,手机屏幕上的弹幕刷得看不清字,她伸手去划,划一下又涌上来一屏。



“一蓑烟雨任平生!原来这首词里拄着竹杖芒鞋的原型,也有老祖的影子!”



“从苏轼到苏东坡,就在这一场雨里完成了蜕变!”



“我背了十年的定风波,今天才看懂。”



“也无风雨也无晴,乌台那四个月,他终于放下了。”



“老祖那根竹杖,是递给他的第二根救命稻草。”



“竹杖芒鞋,原来竹杖是老祖折的!”



苏念吸了吸鼻子,扭过头,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沙发那头。



“哥,你那天是不是故意走那么慢的?”



苏长青端起茶几上的杯子,吹开浮在面上的茶叶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。



“那场雨确实挺大,不过看他把心结彻底解开了,淋湿件衣服也值了。”(3/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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