丝竹声到了后半夜才停。



第二天一早,赵宁照例去了东宫。



东宫的书房在承乾宫偏殿,不大,三间屋子打通了一间半,剩下的一间半拿屏风隔开,留给内侍和宫女候着。朱翊钧今年八岁,个头还没书案高,坐在椅子上两只脚悬在半空,晃来晃去。



赵宁进来的时候,朱翊钧正拿毛笔在纸上画圈。不是写字,是画圈。一个套一个,越画越大,墨汁洇开,把宣纸洇出一团黑。



“殿下今日的功课做了没有?”



朱翊钧把毛笔往笔架上一搁,笔没搁住,滚到桌面上,又滚到地上。旁边伺候的冯保赶紧弯腰去捡。



“亚父,昨天你说的那个汉文帝,他爹真的不喜欢他?”



赵宁走到书案对面坐下,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手抄的讲义搁在桌上。



“不是不喜欢。是顾不上。”



“顾不上?”朱翊钧歪了歪头,“他爹是皇帝,天底下什么事都管得着,怎么会顾不上?”



赵宁挑了这个话头,不急着往下讲。八岁的孩子,注意力撑不过一炷香,得在他最好奇的时候把紧要的东西塞进去。



“因为他爹身边有很多人。有人让他往东看,有人让他往西看。往东往西都看了,就没工夫低头看脚底下站着的儿子。”



朱翊钧的脚不晃了。



“那……他爹是不是被那些人骗了?”



“不算骗。”赵宁拿起朱翊钧画了一堆圈的那张纸,翻到背面,铺平,用镇纸压住。提笔在纸上画了一个人。



“这是皇帝。”



又在周围画了一圈小人。



“这些是大臣、太监、妃子、将军。每个人都跟皇帝说话,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。皇帝只有一双耳朵,听谁的?”



朱翊钧凑过来看那张画,认认真真想了一会儿。



“谁说得对就听谁的。”



“谁说得对?怎么判断?”



朱翊钧卡住了。



赵宁没逼他答。放下笔,从讲义里翻出一页,上头抄着一段话,是《资治通鉴》里的,他改成了大白话。



“殿下先把这段读三遍,读完了咱们再说。”



朱翊钧接过去,磕磕绊绊地念。读到一半,把“兼听则明”的“兼”念成了“柬”。赵宁没纠正,等他念完了才说:“兼,不是柬。兼是都要听。柬是挑着听。一字之差,意思反了。”



朱翊钧噢了一声,低头重新念。



这回念对了。



赵宁让他把这四个字写十遍。朱翊钧不情不愿地拿起笔,写了三个就开始走神,瞅着窗外廊下的一只花猫发呆。



赵宁没催他。端起桌角的茶盏喝了一口,茶凉了,搁下。



这孩子聪明,脑子转得快,但坐不住。历史上的万历皇帝,少年时被张居正管得太死,什么都按规矩来,表面乖顺,骨子里积攒了一肚子逆反。等张居正一死,像弹簧松开了一样,三十年不上朝,把整个大明朝的国政拖进烂泥里。



不能管太死。也不能不管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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