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瑞的左脚绊在门槛上,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。



他扶住门框稳住了身子。手指碰到门板上的裂缝,冰凉的风从缝隙里往外灌。这扇门松了半年了,他一直没修。



不是不会修,是没闲钱买铆钉。



海瑞把门推开,没有点灯。摸黑走到桌前,一把撑在桌沿上。两条腿抖得厉害,膝盖弯了两次才站稳。他在万寿宫连廊上站了太久,雪水浸透了棉袍的下摆,整条裤腿贴在皮肉上,又冷又僵。



桌上有一碗凉透的粥。海母做的,用的是最便宜的碎米,米汤稀得能照见碗底。



海瑞没碰那碗粥。



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。



万寿宫甬道里的声音还在耳朵里——棍子砸骨头的闷响,李清源扑倒在地上的惨叫,番子踩在人背上的脚步。还有陈洪那句话。



贱皮子。



海瑞的牙根磨了一下。



——不是陈洪一个太监的话。是嘉靖的话。陈洪不过是一条狗,狗嘴里吐出来的字,是主人塞进去的。



六个月的俸禄。那些人来要的不是金山银山,是活命的银子。是米缸见底了、妻儿老小吃不上饭了,才豁出脸面来跪在万寿宫门口讨要的。



换来的是棍子。



海瑞的手从桌沿上滑下来。



赵宁的背影又浮上来了。甬道中段,一动不动,雪落在肩头,番子绕着他走,棍子绕着他落。安安稳稳地站着,从头到尾没开过口。



一个字都没说。



海瑞闭了一下眼。



——赵云甫,你变了。还是你从来就是这样?浙江的时候,你在码头上拦胡宗宪的船,替那些织户说话,那个时候你眼里还有活人。现在呢?你进了内阁,穿上了绯袍,坐上了那把椅子,你眼里就只剩棋盘了。



棋盘上没有活人。只有棋子。



海瑞在黑暗中站了一刻钟。



然后他动了。



他翻出桌下的一个布包,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。几枚碎银子、两串铜钱、一张旧帖子。这是他全部的家当。



海瑞把银子和铜钱分成两堆。一堆多一些,一堆少一些。多的那堆推到一边。少的那堆攥在手里,掂了掂,揣进怀中。



他重新裹紧棉袍,推门出去了。



——



城西,巩县会馆。



王用汲住在会馆的偏院。一间半屋子,比海瑞的住处宽敞不了多少,但收拾得干净。窗台上放着一盆冻得半死的水仙,是王用汲从老家带来的。



海瑞敲门的时候,已经过了二更。



门开了。王用汲穿着中衣,手里端着一盏油灯。灯芯捻得极小,一豆光亮勉强照到门口。



看见海瑞的脸,王用汲愣了一下。



“刚峰兄?”



海瑞没有客套。迈进门,回手把门带上了。



王用汲把油灯搁在桌上,拉了条凳子出来。海瑞没坐,站在屋子中间,棉袍下摆还在滴水,地上很快洇出一小片水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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