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批人,全是跟军需案有关的,其中有两个是严年手底下管账的小吏。



“赵宁送进西苑的那批账册,皇上看了。”谭纶说这话的时候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


徐阶没接话。



“阁老,您觉得皇上会动手吗?”



徐阶端起茶碗喝了口茶,放下。



“皇上用了严嵩二十年。”



谭纶等着下半句。



没有下半句。



谭纶走的时候,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徐阶一眼。六十岁的人了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一圈。在内阁给严嵩当了这么多年副手,低眉顺眼,唯唯诺诺,连通政司的人都习惯了把奏疏先送严府再送徐府。



二十年了。



谭纶走后,徐阶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把茶碗里的茶喝完了,又让人续了一碗,也喝完了。



他怕的不是严嵩。怕的是嘉靖。



严世蕃安排都察院的御史弹劾清流的消息,正月初八就传到了徐阶耳朵里。松江田产三万亩,徐璠在南直隶强买民田——这些事,严世蕃手里都有据。弹劾的折子一递上去,嘉靖如果有心保严家,顺手就能拿这些把柄做文章。



到那时候,倒的就不是严家了。



所以正月十五这天,徐阶称病不出,关着门坐在书房里,一碗接一碗地喝茶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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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拱的反应比徐阶激烈。



正月十五中午,他让人把自家院门从里面闩上了,然后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。



“今天哪儿也不许去。”



高务观——高拱的长子——刚从外面回来,袍角上还沾着元宵节灯市的彩屑。他看了看父亲,张嘴想问。



高拱抬手打断。



“把你在外头那些朋友全断了——从今天开始,谁来都不见。”



高务观愣了一下,扭头看弟弟高务实。高务实比他小三岁,但比他沉稳,低着头没说话。



“听见了吗?”



“听见了。”



高拱挥手让两个儿子出去,自己一个人坐到太师椅上。他跟徐阶不一样,不喝茶。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手抄的朝廷起居注——这东西是他花了大价钱从翰林院一个编修手里弄来的——翻到嘉靖三十四年那一页。



嘉靖三十四年,沈炼案。



沈炼弹劾严嵩,嘉靖勃然大怒,将沈炼杖毙于午门之外。弹劾严嵩的言官死了,保严嵩的皇帝赢了。



嘉靖三十七年,杨继盛案。



杨继盛上《请诛贼臣疏》,列严嵩十大罪、五大奸。嘉靖把奏疏压了三个月,最后一道旨意下来——杨继盛弃市。



两次。两次都是弹劾严嵩的人死了。



高拱把起居注合上,按在案面上。



嘉靖这个人,他琢磨了大半辈子也没琢磨透。修道也好,炼丹也好,不上朝也好——都是假的。真正的嘉靖,坐在西苑那间昏暗的精舍里,把满朝文武当棋子,挪来挪去,高兴了就赏一步,不高兴了就吃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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