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阙的视线扫过屏幕上那些波轨。



脑子里自动开始回放今天上午的全过程。



最安全的部分是前面的理论授课。



这一段是纯粹的单向输出,不需要任何交互。



"见深"讲创作心路,讲生活课堂,讲摄像机视角,讲旁观者克制。



内容是他提前写好的稿子,反复打磨过十几遍,语速、停顿、气口全部精确到秒。



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:



在正确的时间点,让正确的音频片段从音响里流出来。



这套天衣无缝的伪装,核心全在远端那台主机里。



林阙手腕上那块看似普通的运动手表,仅仅是一个触发器。



暂停,播放,强制终止。



三个极简指令,足以让他在天才们和五位泰斗的眼皮底下,完成一场完美的降维打击。



林阙前一晚把九十三段音频全部录入系统,又给每一段设置了对应的关键词组和语义触发条件。



“创作心路”“生活课堂”“旁观者克制”“底层叙事”“时代与个体”……



只要现场自己的声音进入预设范围,系统就会自动把下一段音频推入待播放序列。



林阙需要做的,只是在极少数节点上确认节奏。



他的手指偶尔碰一下表盘,在旁人眼里,更像是一个学生看时间,或是无意识整理袖口。



前四十分钟不允许任何人打断。



为此他备了两组万能过渡句。



没用上。



五位泰斗全程安静听完,没有一个人插嘴。



但真正的险,在后面的提问。



林阙不可能提前知道三十个学员会问什么问题。



如果让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自由提问,



每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都可能触发一段不存在的回答。



林阙想了很久,录制足够来回答问题的音轨自然是最稳的选择,但工作量实在太大。



所以,最后他想到,由一位同学汇总起来统一提问。



这句话是整场计划的心脏。



让自己成为提问的闸门。



而一旦掌控了提问权之后,整件事的逻辑就翻转了。



他不是"对着问题找答案"。



他是"对着答案找问题"。



二十九张纸条传到他手上。



他用八分钟把它们全部翻看一遍。



但他真正在做的,不是阅读,是匹配。



他提前了解过青蓝计划所有学员的基本资料、创作方向、写作弱点。



基于这些信息,他预判了课堂上最可能出现的几大类提问方向:



悲悯与卖惨的边界。



个体与时代的立场。



苦难书写的价值与终点。



这三组问题,每一组都有对应的关键词。



关键词触发脑机指令,脑机调用对应音频,音频从音响里流出来。



他念出这个问题后,右手食指轻触表盘。



音响里响起了编号【旁观者克制】的那段录音。



唐荷的那张纸条写着:"您如何看待林阙《台阶》与《平凡的世界》在底层叙事中的相似呼吸?"



他没有念原文。



因为这个问题太危险。



它会把林阙和见深放在同一张手术台上解剖。



任何回答都会加大暴露风险。



林阙将这张纸条压进其他问题下方,直接用更广义的表述进行了概念替换。



紧接着,他看到了丹伊的纸条。



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见深老师,写那些没有人愿意看的苦难,值得吗?”



林阙目光微沉。



这句话太私人,这根本不是在探讨文学理论。



而是一个孤独的少年,在向他展示深藏多年的伤口。



如果见深回答得太精准,丹伊会觉得自己被当众剖开。



林阙把它改成了更泛化的表述:



"这样的书写究竟能抵达哪里?它的意义又该由谁来证明?"



然后他在回答中触发了【写作的意义:值得】。



那段音频只有二十七秒。



"值得。"



"文学抵达一个人的速度,有时很慢。"



……



"但他会知道,自己并非孤身一人。"



最后定稿的那一版,卡在一个学生可以承受的位置上。



所以,每个人都能从这三个问题中找到自己的答案。



林阙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。



窗外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排细窄的亮条。



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带着十月初北方特有的干冷气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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