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怕是站在皇城,向东山极远处观测。



也能瞧见那无数次的激烈碰撞,每一次震荡好似整一片大地都在跟着微微颤动。



那泾河龙王与林厌交手的画面,是灰白瘴丝与紫焰交织,映在小胖墩的瞳孔上,微微晃动。



小胖墩听见老冥王喃喃的话,神色马上变了,迈动小短腿急匆匆地转到轮椅前,昂头看着那张苍老的脸,神色罕见的变得严肃,眉毛都挤在一起。



“不行,您是冥府老冥王,但这已经不是您能插手的了,我以当代冥王的身份下达旨意,绝不允许您去送死。”



看着小胖墩居然倒反天罡,老冥王没忍住笑了,提起颤颤的手,揉了揉小胖墩的大脑袋。



“不要小瞧了老人家啊,老人经历过的一生你想也想不完。”



老冥王看向东山方向,语气感慨:“这世间,天骄何其之多啊,在我年轻的时候他们便已经傲立于天地间了。”



“我资质平庸,不敢争强,更不明白为什么大家一定要争个你死我活。”



“弄到最后天骄死绝,反倒让我一个资质平庸者登上了冥王宝座。”



“这些年我兢兢业业、从不敢出差错,可是到头来,却好像还是不如当年就死掉的天骄们。”



“有时候我在想,人们往往为了逃避一个错误而去犯另外一个错误,结果弄来弄去,最后却发现根本无力回天。”



“这还有什么意义?”



老冥王低头看着小胖墩,将筋骨嶙峋的手稍用力按在小胖墩的头上。



“但现在我好像明白了一些。”



“也许我们终将在这片土地上死去,将本不存在的意义托付给后来的人,让他们带着同样的意志活下去,薪火永续,这就是传承。”



似乎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,小胖墩阴沉着脸低头,拳心紧握,并不宽大的肩头松动着。



老冥王以修长指骨拭去他脸颊上的泪:



“打翻了茶碗不要紧,做错事情也不要紧,擦干后重新来过吧。”



“哈,哈哈哈哈--”



老冥王双手支撑着,从轮椅上轮椅上缓缓站起。



身后长发飘舞,衣衫摆动。



“老夫聊发少年狂,鬓微霜……又何妨!”



老冥王习惯了佝偻垂首,如今像是头一回昂起脑袋,像是当年的那些天骄一般。



风一吹来,他的枯瘦身子不再晃荡。



风再一吹过,老冥王消失在了原地,只留下那一道幽幽清风回旋。



几道身影从后面走来。



袁德泰看去,发现是此前一面之缘的燕赤霞、夏侯与知秋一叶三人。



三人刚一得到百姓回京,还打着‘厌宵妙道真君’的名头要去诛灭伪佛的消息后,就马不停蹄的朝着京都赶来。



沿途会合,但却因路上斩妖除魔、屠山贼马匪、杀人放火者,而耽误了时间。



刚刚知秋一叶还在抱怨,说他们修道就是为了用来对付妖魔的,夏侯总是要半路停下杀马匪,这岂不是在耽误时间?



但是等到了京城,就在刚刚听见老冥王说的那些话,知秋一叶忽然间也明白了。



原来当天塌下来的时候,总有更高大的身影支撑着。



自以为是少年法师、拯救苍生,如今抬头仰望,两道跨越时空的身影慢慢重合,他好似成了当初年少时期的老冥王。



想要斩妖除魔他还差的太远,但是如今天下大乱、民不聊生,正有需要他来做的事情。



万幸至极--



需要他明白此等意志者,尚存人世间。



从前知秋一叶问:何为宗门啊。



师傅笑而不语。



现在他明白:此为宗门!



想到这里,知秋一叶翻手掐诀,胸口处一道紫色符箓豁然飞出,悬于身前。



众人被这一幕吸引,燕赤霞凝神看来。



“这……”



知秋一叶正正朝着紫符跪拜,伴随着膝盖接触地面,耳边响起的却是另外一道声音。



“这枚万里传音符你贴身收好,遇生死绝境便可催动,自有师门长辈驰援。”



“但为师实话与你说,你是昆仑年轻一辈最为拔尖之人,本有望承继日后掌教大位。”



“若是动用此符,便是心生依赖,勘不破四大皆空,那掌教之位,便与你再无缘分,其中利害,望你心中有数。”



沉稳的声音渐渐远去,云雾散开,知秋一叶眼前的紫符愈发清晰。



这乃是【天地无极万里传音符】,说是万里,实则十万里也是万里。



知秋一叶咬紧牙关,将一身法力尽数灌入,苍茫呼声顺着符纹穿透云天,遥遥传向那昆仑云台。



知秋一叶重重叩头,双手伏地:



“昆仑第七十二代嫡传弟子知秋一叶,叩请诸位老祖、师门长辈出山!”



“如今天下大乱,妖邪猖獗,弟子已经无力支撑,恳请师门长辈速速驰援!”



“弟子自知催动此符,斩断掌教机缘,然大势在前,别无选择,所有因缘后果,一叶甘愿一力承担!”



到最后,知秋一叶几乎是声音嘶哑的喊出来。



话音落下,紫符散发出微弱光芒,陡然煊赫!



只听得远远飘来一道弥天之音:“善——”



……



昆仑。



一白发白须老者,轻抚胡须。



“古之修仙者骨质清秀,得道者神之最灵……”



下面弟子们听得认真,时不时还会低头做笔记,只是久久等不到下一句传来。



诸弟子抬头,眼色好奇。



却见师尊莫名显露满意之色,长捋胡须大笑两声,再看座下弟子。



“今日换一课。”



“可知,我辈修行者对修真成仙的第一执念是什么?”



诸弟子摇头。



师尊以剑指,直指云霄烟雨之外,急字成箭。



“飞--!”



话音落下,昆仑山间各处,数道流光先出,再有千道剑光紧随!



山与山间,空灵传音。



“这小子,让他下山历练,没想到惹出来这么个麻烦。”



“王朝因果,不好抗啊。”



“那你去不去呢?”



“去!”



千道剑光之后,再有五道仙风道骨身影,脚踏巨剑,御空飞行!



迅速飞驰,隐入天云之间,消失不见。



……



唰--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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