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


晨钟敲过三通,紫宸殿内烛火明亮。



时值夏初,殿中却弥漫着一股浓重阴冷潮湿。



文武百官在大殿内列班而立,人人垂首,目光只敢落在自己掌中笏板上,没人敢抬头去看御座那道垂着的素纱。



纱后坐着当朝天子。



纱很薄,朦朦胧胧能映出一个端坐的人影,龙冠冕旒纹丝不动,姿态端严,身姿趋近于僵硬。



“启奏陛下。”户部尚书出班拱板,声音发颤:“南直隶、江原道、西水十三府民变,百姓裹挟流民,号称‘迎真君、诛伪佛’,正沿路北上,先头已过徐州,不日便抵京畿。”



殿中一片死寂。



又一位兵部侍郎出班:“各地卫所弹压不住……军中亦多有士卒家眷在乱民之中,如今士气低迷,不肯向前。”



“百姓沿途供奉那位『昭鉴南离厌霄妙道真君』’的牌位,逢村设祭,逢县立祠,说是……说是真君降世,要破伪佛,大庇天下。”



“荒唐--”



一道幽幽远的声音,从纱后飘出来。



沙哑、黏腻,带着古怪的语调。



既从皇帝嘴里出,入了诸位大人的耳,百官愣时齐齐打了个寒颤。



能看到纱后的人影微微前倾了些。



烛火摇曳,薄纱被殿外吹进来的风轻轻掀起一角。



有臣子眼尖,瞥见那龙冠之下,皇帝皮白僵笑,嘴角和眼皮的肉像是翻出来似得。



风停,纱落。



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


“些许草寇,也值得你们慌成这样。”天子的声音再次响起,语调此刻平缓显得诡异:“朕养着你们,就是听你们说这些丧气话?”



都察院左都御史颤巍巍出班,伏地叩首:“陛下!百姓作乱,根源在为养佛门盘剥过甚、赋税过重!以史为鉴,古来皆是如此缘由啊!”



“当务之急应是安抚民心,减免赋税,若佛门真有问题,便要查办妖僧,不可再行杀伐,恐民心不稳呐!”



“哦?”



纱后传来一声轻笑。



那笑声颇轻,却顺着脊柱钻到后脑去,满朝文武个个头皮发麻。



他们的天子,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笑过了。



“你觉得,是朕错了?”



左都御史伏地不语,浑身发抖,但态度明确。



“来人。”天子淡淡地吩咐:“感念李御史忠心可嘉,朕特赏他一具‘皮鼓’。”



殿外立刻涌入四个披甲卫士,架起浑身瘫软的左都御史便往外拖。



惨叫声从殿阶下一路传来,先是凄厉,再是闷哼,最后彻底消失不见。



再听见声音,就变成了一种未曾听过的咚咚闷响。



不多时,两名卫士抬着一面鼓进来,竖在殿中。



那鼓身浑圆,鼓面绷紧,褪干血液后呈灰白色,边缘还渗着些丝线。



鼓身上依稀能辨出五官的轮廓,鼻子、嘴唇、紧闭的眼,被生生撑成了一张平整的皮面。



鼓槌落下,咚——



一声闷响,空洞悠远。



“李御史的皮囊做鼓,骨肉熬胶,筋做弦,五脏六腑填在里头。”天子的声音平静:“以后每日早朝,敲三通,让诸位爱卿都听听,忠臣的骨头,响不响。”



满朝文武面如死灰,齐拱手垂首,无人敢言。



笏板后,一张张脸青白交错。



有人牙关紧咬,指节发白,指甲掐进掌心。



有人垂着眼帘,心里翻江倒海。



这护国法师乃妖物,佛门荼毒天下,百姓被逼到揭竿而起,这难道不是失政?



可天子这般模样,还是人吗?



没人敢在这时问出口,前车之鉴正在眼前摆着。



纱后的人影缓缓直起身,语调平平地下了两道旨意:



“传谕,九边与京营,凡附逆作乱者,无论老幼,一概诛杀,首级堆筑京观,以儆效尤。”



“其二,画影图形,通缉妖道,其号‘昭鉴南离厌霄妙道真君’。”



“天下州县,凡私供其像、私诵其号者,一族老幼,无分婴孺,尽行诛戮。左右邻舍同里之人,一体连坐,毋得宽宥。”



“一切神像、木牌、书卷,三日焚尽。”



“私藏分毫者,不必押解刑部,就地施剥皮之刑,皮囊送入府衙制鼓,骨肉投于沸鼎。”



“各处关口驿道严加盘查,凡携妖道信物、结伴北行之民,尽数斩杀。”



“地方官吏若姑息纵容,捕获逆党不及半数者,郡守以下一概处死。天下人务当互相监察,举告有功者,赏籍没之家产;隐匿不报者,与逆党同罪。”



旨意一下,当日便由快马驰驿,八百里加急传向天下诸省。



三日后。



远边某县,差役踹开一户农家大门,从房梁之上搜出一块木牌,牌上刻着‘昭鉴真君’四字。



差役当场将那户人家老小上下七口锁拿,押往县衙,沿街示众。



围观的百姓敢怒不敢言。



因为谁都知道那金安县相隔数千里余,纵使真有仙人,可哪有这般快传播信仰过来,他们连神像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



那木牌怕是本地官人差役自己放的,贼喊捉贼,就为了罚没那一家的财物,收归己用。



又过两日,北直隶某镇,官军焚烧真君祠,火光冲天。



真君祠却在凡火之中摇曳不倒。



周围百姓远远站着,无人上前,也无人散去。



火光映在一张张沉默的脸上,眼底的光却越烧越亮。



通缉令越传越广,禁令也是越来越严。



这才过去几日,偏偏连那几个字都不能提起。



严苛暴行,以力威逼。



可朝廷似终究低估了百姓的力量。



天下百姓非但没有被吓退,反而像被点燃的干柴,瞬间兴起燎原之势,八方汇聚!



那些原本只是零星起事的州府,也在一夜之间尽数扯旗。



越来越多的人背上干粮,揣着【真君像】,朝着京都的方向走去。



从前因伪佛暴怒,故而想推翻佛门,对朝廷怀揣希望和畏惧。



但现在他们不再怕了。



因为他们已经看清——也许金銮殿上那位,和满京都的伪佛一样,都不过是金玉其外、败絮其中的东西。



这该死世道……公道不在庙堂,更不是披上袈裟就能得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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