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雪摔上门离开后,书房里沉了下来。



来胜平站在原地,盯着那扇被带上的门板看了好一会儿,像是还没从刚才那场交锋里抽回神来。地毯上碎了一地的玻璃碴,酒液洇进深色绒面里,洇出几块暗沉沉的湿痕。



书房里弥漫着二锅头辛辣的气味,混着没散尽的烟草味儿,呛得人嗓子发紧。



他慢慢转过身,坐回躺椅上,身体往后一靠,闭上眼睛。



女儿的话还在耳朵里转,一句一句的,尖得扎人。


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脑子里却不自主地飘回了很久以前。



那时候他还年轻,在部队当警卫员,肩章上还只有一道杠。那年秋天,军部的歌舞团下来慰问演出,他在后台第一次见到展惠兰。她穿着白衬衫,扎着两根辫子,站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兵中间安安静静地调琴弦,整个人干净得不像话。



他找机会跟她搭话,然后就认识了。



后来有一次,他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纸条,上面只写了一行字:今晚九点,鼓队后面。



那天白天站岗的时候,他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的都是这件事。嘴角咧着笑收不住,被路过的首长看见了,首长拿手里的拐杖敲了敲他肩膀,笑着说了句"臭小子,站岗也走神?"



晚上九点,鼓队后面有一排搭道具用的空棚子。



他在那里等,数着心跳,从一数到一千,再从一千数回一。然后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展惠兰从月色里走出来,脸微微红着,手里攥着那张纸条,纸都被她捏皱了。



那一瞬间的心跳,到现在想起来胸膛里还会震一下。



后来呢?后来他提了干,转业下海,从倒腾边境小商品开始,一步一步把这摊子撑到今天这么大。钱越来越多,手下的人越来越多,可那种心跳的感觉,好像再也没回来过。



人怎么可能不变呢?



他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上繁复的吊灯,嘴角扯出一个苍凉的弧度。



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里,你不往上爬,别人就会踩着你往上爬。你得变成豺狼,变成猎豹,变成狮子和老虎。人跟动物没什么区别——越强大就越冷血。



冷血?

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枯瘦,指节粗大,手背上全是老年斑。这双手抱过女儿,搂过妻子,也掐断过别人的喉咙。到了这个位置,感情什么的,早就成奢侈品了。



他叹了口气,伸手从酒柜里又摸出一只干净的玻璃杯,拧开一瓶二锅头倒了半杯,仰头灌了一口。辛辣的火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,烧得他皱了皱眉。



"咚咚。"



门被敲响了。



"进来。"



来俊杰推门进来,看了一眼地上碎掉的酒杯,脚步顿了顿,没踩过去,绕了个弯走到书桌前:"爸。"



"什么事?"



"展雪那边……怎么样了?"来俊杰试探着问,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父亲脸上。



来胜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:"这事儿不用你管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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