座都是饱学之士,可有人愿上场一辩?”



文人雅士们面面相觑,无人作声。



东都官员埋低脑袋,沉默无言。



崇真派道士则是在九场辩论中磨去了自信,纵是心有不甘,也不愿再登台。



道学馆的学子,来时满怀期待,此时静若松柏。



如此局势,若能力挽狂澜,自然可平步青云,但要是输了,同样会名誉扫地,沦为笑柄。



他们是来刷好感度的,不是来丢人的。



察事左丞等了片刻,见无人响应,脸色顿时有些难看。



抱月身後的中年人讥笑一声:“还有一刻锺,察事左丞怕是来不及请舌辩之才了……”



话音落下,有人高声道:



“我来!”



黑压压的人头扭向声源,只见道学馆学子中,一个俊秀绝伦的少年站起身。



“伯,伯衡?”皇甫逸慢慢张大嘴巴,“快坐下,你想沦为笑柄吗。你好不容易凭税策积累了本钱,别因为一时逞能,自毁前程。”



他急切地去拽颜时序的袖子。



众学子都在用一种“想出头想疯了”的表情看他。



察事左丞见有壮士“揭榜”,脸色一喜,待看清是学子後,又有些失望,问道:“此人是谁?”



忘机道长:“此人是我道学馆新生榜首。”



察事左丞心里一动,隐晦地看向身边的杨判官。



杨判官正惊愕的看着颜时序,没有注意到察事左丞投来的眼色。



东都留守反倒来了兴趣:“就是那位向朝廷献税策的少年俊杰?果然一表人才啊。此子擅长雄辩?”



“这……”忘机道长哑然,“倒不清楚。”



颜时序轻轻挣开皇甫逸的手,穿过盘坐的人群,来到场上。



忘渊道长还没退场,皱起眉训斥道:



“退下,不可逞强。”



他清楚输了对论,等於输了前途,将成为履历上抹不去的污点。



颜时序没退:“直学士,为了漕运,让我试试。”



忘渊道长盯着他:“你想好了?”



颜时序点头。



忘渊道长思索几秒,无奈道:“罢了。”



他起身离开,返回自己的位置。



颜时序望向白衣如雪,戴帷帽的少女,作揖道:“在下颜时序,请姑娘指教。”



帷纱遮住了抱月的脸庞和眸光,她不咸不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

虽无轻蔑之语,但也未将他放在心里。



颜时序盘腿坐下,朗声道:“昨日,在下与同窗游园,见池中锦鲤嬉戏,悠然自得。敢问抱月先生,池子之鱼,乐乎?”



抱月略作沉吟,缓缓道:“诸物外相可观,心思难测。《名实经》云:有形可验者为实,无迹可稽者为虚。鱼之喜乐,无相可征、无迹可考。”



颜时序摇头:“《逍遥经》云:以己心印他心。我心欣然,那鱼自然也是快乐的。”



抱月语调平淡:



“道门《至人经》有言:己心不可度物,私情不可公断。君非池中鱼,何以单凭外相,断言游鱼之乐?”



颜时序当即道:“先生非我,又怎知我不知鱼之乐。”



抱月抿了抿嘴,一时沉默。



颜时序感觉到,幔纱之下,那双眼睛开始真正审视自己。



旁听的众人眼睛顿时一亮。



“妙啊,不管抱月说什麽,伯衡都能用这句话堵回去,立於不败之地。”皇甫逸惊喜万分。



主席上的东都留守抚须笑道:“此子倒深谙名家诡辩之术。”



忘机道长摇了摇头:“抱月是名家高手,诡辩之术难不倒她。”



刚说完,便听抱月说道:“你不是我,又怎知我不知你不知鱼之乐。”



颜时序振振有词:“先生非我,又怎知我不知你不知我知鱼之乐。”



抱月提醒道:“此题虽有些巧思,却难不倒我。我非你,你非鱼,继续辩下去,无穷无尽,但崇真观只剩一盏茶的时间。”



颜时序改口道:



“抱月先生才思敏捷,在下佩服,不如算平局如何。”



他当然知道“濠梁之辩”难不倒抱月,这只是开胃菜,让抱月适应他的节奏,同时放松警惕。



抱月本就没把他当平等的对手,再有濠梁之辩做铺垫,便会先入为主的认为“此子不过小辈”、“此子诡辩有余,才学不足”。



在辩论中,放松对手的警惕心,掌控问答节奏,非常重要。



抱月淡淡道:“平局无妨,但未分胜负。”



颜时序点点头:“在下还有一题。”



抱月打量他片刻,道:“讲。”



颜时序盘坐不语,似是在酝酿,十几息後,他的声音传遍全场:



“先生前几场对论,不是大道就是君臣,却无人谈及苍生。在下苦读圣贤书,深知人性本恶。如今天下烽火四起,乃人心好战所致,敢问先生,这人心,是思定,还是思乱!”



抱月只是略作思考,便道:“自然是思定!”



人心思定,乃是常识。



颜时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,仿佛看见了掉入陷阱的猎物,问道:“何以见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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