冥冥之中,有滚滚愿力降临在高袂身上。



方才还重伤萎靡的高袂,此刻盘腿而坐,周身笼罩纯净佛光,犹如一尊降世活佛。



升级了?颜时序拄刀而立,剧烈喘息。



他的右手虎口崩开,鲜血顺着刀身流淌,肋骨和胸骨断了几根,袁峰临死前的一脚,好像把他踹得内出血了,呼吸都觉得疼。



洪伯拎着血刃奔来,身後两具屍横陈,他激动得老泪纵横:



“大郎!你行善多年,与愿印终於有所突破。”



高袂缓缓睁开眼,眸中两道金光一闪而逝,继而随着体表佛光收敛消散。



他脸色不再灰败,胸口狰狞的刀伤自行止血。



皇甫逸领着两名家奴进入大厅,满脸兴奋,眉飞色舞。



高袂看向两名舍友,低声道:“多谢!”



颜时序点点头。



皇甫逸摆摆手,喜滋滋道:“我也没出什麽力,再说朋友之间就该肝胆相照。此战大获全胜,当赋诗一首,可惜我没有诗才。”



看着嬉笑跳脱的皇甫逸,颜时序、高袂和洪伯激战後紧绷的情绪,缓缓松弛下来。



颜时序顺着立柱爬上房梁,斩下一只灯笼,在黑暗中一通摸索,找到火折子,点燃灯笼。



昏黄的光照亮狼藉的战场,映出一具具屍体。



这时候,他们才发现厅中一个活口都没有,胡姬美人或被当做肉盾消耗,或死於碎骨球,无一幸免。



皇甫逸脸上笑容淡了几分,目光从一具具女屍上扫过,叹了口气。



颜时序拎着灯笼,在厅中游走,收集断刀、长针、钢针。以前看影视作品里大侠们打架,暗器不要钱似的撒,仿佛是地里的韭菜,无穷无尽。



可等自己开始用暗器了,才知道打一场架是真贵。



打赢了还好,暗器可以回收,若是打输了,三五贯钱当场蒸发。



皇甫逸见状,踢了阿福和阿贵一脚,没好气道:“你俩干看着啊?快帮我兄弟捡啊。”



阿福阿贵不情不愿地点亮灯笼,帮忙收集。



洪伯则从怀里摸出一枚瓷瓶,递向颜时序,关切道:



“颜公子,这是治内伤的药。”



他的态度不再是客气疏离,变得感激和亲近。



“多谢。”颜时序倒出一粒咽下,旋即道:“此地不宜久留,趁着无人发现,赶紧离开。”



“等等,”皇甫逸眼珠子转动,“就这麽走了?我总觉得少了点什麽……有了,话本上的侠客惩奸除恶,都要在墙上留字的,咱们也留一个。”



说着,不管颜时序和高袂的意见,从一具女屍身上扒下薄纱,浸泡鲜血,在墙壁龙飞凤舞:



“哄抬米价者死!东都三剑客留。”



东都三剑客是什麽鬼?!你不如写“屁剑客到此一游”好了,别带上我和高袂!颜时序赞赏道:“甚好甚好,东都三剑客深得我心。子遥取诨号的本事真是一绝,寻常人断无此等巧思。”



高袂惊讶地看了他一眼,选择沉默。



皇甫逸大喜,“伯衡真乃知己也。不过我留字还有一重用意,等明日官府勘察现场,便会以为是东都的侠客,不满袁峰提升米价故而出手惩戒。要不是叶藏锋直学士没有留字的习惯,我肯定写上他的名字。”



我替叶直学士谢谢你啊!颜时序打量着他,笑道:“你比我想象中的谨慎。”



众人翻墙离开袁宅,街巷空荡无人,他们不敢在恒德坊久留,万一後半夜有人发现袁宅的异常,通告武候,引来天策军,官府很可能会封坊搜查。



三波人在墙根後告别,颜时序扛着两大包武器,轻松翻过三米高的坊墙,率先消失在夜色中。



众人看不见的低空,一只小黑鸟急速掠过,追随而去。



……



有雪衣在空中侦察,颜时序无惊无险地避开一队队天策军,顺利返回宁阳坊。



翻墙回到家中,偏房亮着灯火。



姐夫还没睡?颜时序推了推门,门没锁。



桌上的油灯静静燃烧,姐夫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,手里拿着酒葫芦,鼾声如雷。



颜时序一下明白了,姐夫在等他,等着等着就把自己灌醉了。



姐夫总是这样,除了睡觉,酒不离身,蹲茅厕都要灌自己两口。



以前不是这样的,可自从姐姐去世,姐夫就靠酒和他活着了。



毕竟姐姐留下的遗物中,属他最“贵重”。



颜时序吹灭油灯,轻手轻脚的离开,雪衣跟着他飞回主屋,一头紮进床铺,开心道:



“能睡床啦,能睡床啦!颜时序,快给我搭窝。”



这几天有外人在,它都是在枝头睡觉的,时不时要提防夜猫袭击,习惯了睡安稳觉的它,每天夜里都睡不好。



颜时序脱掉外衫团成窝,垫在床头。



雪衣愉快地滚进窝里,脆声道:“噫……臭烘烘的。”



颜时序捧着木盆出门洗漱,回来时给它抓了一捧粟米,一片菜叶子。



雪衣窝着,小小的一团,一点点啄干净他掌心的粟米和菜叶。



“明天就回道学馆了是吗。”



“嗯。”



“明天就能吃莲子啦,看完了,你再给我拿。”



“好。”



一人一鸟相隔咫尺,进入梦乡



……



卯时,晨鼓声响。



高袂和洪伯返回振德坊,两坊相隔太远,他们没有冒险赶路,藏入距离恒德坊不远的泰平坊度过一夜。



天亮前潜入民居盗取外衫,替换了身上的血衣,并留下了身上所有的钱。



两人沿着十字街而行,远远的,看见如愿斋门口蹲着一个人,双臂抱膝,把头埋在膝间。



“是常季,昨天就一直守在铺子门口。我让他回去等,他说没地方去了。”洪伯解释道。



高袂加快脚步,语气颇为轻松道:“袁峰已死,我去告知他。”



两人走到铺子前,高袂双手合十,道:“常施主,你的心愿已了,不必在此苦等了。”



常季抱着膝盖,一动不动。



“常施主?”



高袂俯身去推,常季顿时歪倒在地。



洪伯一惊,连忙蹲下检查,几秒後,摇头叹息:



“他死了,昨日便觉得他面色灰败,有油尽灯枯之兆。他说自己一闭眼就是父母的头颅,妻女的哭叫,幼子的惨死,整宿整宿睡不着……



“可惜了,明明再撑一撑,一个时辰,不,半个时辰,他就能知道大仇得报,也许就能活下去。”



可是他死了,死在黎明前。



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都能有好结局。也不是所有的人,都能等来好结局。



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暗杀,终究成了迟来的正义。



高袂怔怔而立。



这时,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了他身上,如同镀上一层灿灿金身,他却背过身去,脸庞藏入阴影中。



“这世间有佛灯万盏,为何照不透世道的黑暗!”



慈悲无用。(3/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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