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堂里摆了张紫檀八仙桌,四碟时令小菜,一壶陈年花雕。



沈延庆坐在上首,手里捻着那串檀木念珠,珠子在指间一颗一颗地转,面色淡然。



下首依次坐着沈延昌、沈伯安与管账的沈延平。



沈延昌端起酒盏抿了一口,往椅背上一靠,笑意从嘴角漫到眼角:“大哥,我说什么来着?”



“小半年过去了,金陵那边又是北伐又是南征,又是辽东又是广州,陛下忙得脚不沾地,哪有空管咱们这点田亩账目。”



“陆川颜那小子当初在吴县跳得欢,如今人呢?调走了。”



“周全把那道札子往最底下那么一压,这都多久了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”



“新来的清丈官,连田埂和渠沟都分不清,跟着几个胥吏喝了几天酒,回县衙睡大觉去了。”



他说着又饮了一口,咂了咂嘴,“清丈清丈,哪回不是雷声大雨点小?”



“朱梁时候清过,沙唐时候清过,南唐时候也清过,哪回不是量到一半就散了。”



“咱们沈家在这吴县地面,多少代人了,什么风浪没见过。”



沈伯安接过话头,“二叔说得是。那些清丈胥吏来了三四拨,侄儿都打点好了。”



“些许财帛塞过去,酒桌上再拍几句诸位辛苦,他们回去便在册子上填与原册相符。”



“湖滩新开那几十顷,压根就没上过册,连问都没人问。”



“再说那些挂靠的佃户口供……”他嗤笑一声,“给些许财货,我等让说什么便说什么,县里来人对过两遍了,滴水不漏。”



沈延平是管账的,在族中素来谨慎,此刻端着酒杯却没有喝,眉头微蹙。



“二哥,伯安,话虽如此,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。”



“当今这位天子,幽云说平就平了,江南说收就收了,巴蜀说灭就灭了。”



“手段之凌厉,与南唐那位比,犹如青天皓月和萤火微光。”



“若真是秋后算账,我们这些田亩底册能瞒得过胥吏,瞒得过知州,能瞒得过他吗?”



“延平啊,你还是太谨慎。”



沈延昌放下酒盏,身子微微前倾。



“你也说了天子手段凌厉,可天子凌厉在什么地方?”



“在打仗!在削藩!在收地盘!”



“你看这半年,他人在江南,心思全在北伐和岭南上,天下未定,哪有精力来管田亩?”



“等天下定了,江南士族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,他还得倚仗我们去安抚地方。”



“你见过哪个开国皇帝刚坐稳龙椅就拿士族开刀的?那是自断根基。”



“新政新政,说到底,是给寒门看的,给流民看的,不是给我们看的。”



“咱们沈家世代经营,只要不公然扯旗造反,这天高皇帝远,他能怎样?”



沈伯安又给沈延昌斟了一杯,附和道:“二叔这番话,我越想越觉得在理。”



“法不责众,江南数十州,哪家不是这么做的?”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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