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林领着李炎进去,里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文吏,瘦长脸,留着三缕长须,正在低头写字。



“周典吏。”赵林拱手。



那周典吏抬起头,看见赵林,笑了笑:“赵厢典来了?什么事?”



赵林指了指李炎:“这位李郎君,南边来的,想在汴梁落籍。”



“带了几个人,一起办。”



周典吏看了李炎一眼,又看了看门外那些人和那几袋米,点点头。



“把人叫进来吧。”



李炎招手,刘大他们进来,站成一排。



周典吏挨个问了姓名、年庚、原籍,一一记下。



轮到李炎时,他多看了几眼,尤其是李炎那头短发。



“李郎君这头发……”



李炎早想好了说辞:“前阵子落难,生了头疮,剃了。如今刚长出来。”



周典吏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



登记完,周典吏从柜子里取出一叠纸,铺开,提笔填写。



李炎在旁边看着——那纸是白麻纸,尺幅不大,上面有朱红的栏格。



周典吏写得慢,一笔一画,写完了,盖上印,递过来。



“拿着。这是籍书。往后你就是汴梁人氏了。”



李炎接过,低头看。



纸上写着:“天福七年七月二十四日,开封县南熏坊人氏李炎,年二十,身长七尺,面白无须,原籍江陵府。给本人收执。”



下面有开封县的朱印,还有周典吏的签名。



刘大他们也各自领了籍书,捧在手里,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


李炎冲周典吏拱手:“多谢典吏。”



周典吏点点头,没多说,只摆了摆手。



赵林领着他们出来,在县署门口告别。



“李郎君,往后有什么事,尽管来寻我。”



李炎拱手:“多谢赵厢典。改日登门拜谢。”



赵林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



李炎领着十个人,推着空车,一路走回通济坊。



院子门开着,里头静悄悄的。



李炎推门进去,站在枣树下,四处看了看。



正房三间,坐北朝南。



东厢两间,西厢两间。



厨房在西南角,一个小棚子,灶台是砖砌的,上面架着一口铁锅。



柴房挨着厨房,堆着些干柴。



井在枣树旁边,辘轳上的绳子还新。



“刘大,”李炎说,“你带五个人,把院子收拾收拾。”



刘大连连点头。



“另外的人,”李炎指了指,“跟我走。”



他带着四个人出了门,往街上去。



先到杂货铺,买锅碗瓢盆。



铁锅、粗瓷碗、筷子、陶罐、木盆、水桶、扫帚、簸箕。



掌柜拨着算盘,噼里啪啦一阵,报了个数——七百八十文。



李炎付了钱,让那四个人抱着。



再到布店,买被褥。



麻絮被、褥子、枕头各六个,这些要贵得多,拢共两千一百文。



李炎付了钱,几个人抱着扛着,满满当当。



又到粮店,买油盐酱醋。



油一罐,酱一坛,醋一坛,还有柴火、炭、蜡烛、火石……零零碎碎,又花了七八百文。



等回到院子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


刘大他们把正房和厢房都扫过了,院子也扫了,枣树下泼了水,压住了土。



李炎让众人把买来的东西归置好,锅碗放进厨房,被褥抱进屋里,油盐酱醋摆上灶台。



忙完了,他站在枣树下,看着这院子。



井。枣树。正房。厢房。柴房。厨房。



自己的院子。



虽然只是租的,但往后一段日子,就在这儿了。



他摸出二两银子,递给刘大。



“拿着。带他们出去吃顿饭。”



“然后出城,明日还是那个时辰,河边等着。”



刘大愣了一下,没接:“郎君,这……我们怎么能要您的钱……”



“拿着。”李炎说,“今日都辛苦了。”



“吃完饭,买点东西带回去给家里人。明日早点来。”



刘大眼眶又红了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


他双手接过银子,跪下去,磕了一个头。



其余九个人也跪下来,磕头。



“行了,”李炎摆手,“起来吧。去吧。”



十个人站起来,擦着眼角,出了院子。



李炎站在枣树下,看着他们走远。



太阳落到屋顶后面去了,院子里暗下来。



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,铺了半个院子。



风吹过,枣叶沙沙响,几颗青枣晃了晃。



他转身进了东厢房。



屋里已经收拾干净,铺了两床褥子,叠了被。



他把门关上,躺在床上,盯着房梁。



好几儿无聊啊……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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