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着,看墙上那幅巨大的《朔漠形胜图》。图是进库伦前,他让参谋处连夜赶制的,墨迹犹新。上面用朱砂标出了各盟旗的位置,用墨线勾出了拟修的铁路,用蝇头小楷注明了矿产、水源、草场。



“朗斋兄,坐。”徐树铮说,仍然背对着他。



陈歆没坐。他搓着手,手心都是汗。“又铮,此事……是否再斟酌斟酌?外蒙古自治已近十年,王公喇嘛,盘根错节。俄国人虽在内乱,他们在库伦的旧部仍在,领事馆里那些军官的眼睛,都盯着呢。若逼得太急,恐生大变。莫如……莫如先以‘取消自治、恢复前清旧制’为辞,徐徐图之,从长计议……”



徐树铮转过身。



他没坐,隔着炭火看着陈歆。火光在他脸上跳跃,一半明亮,一半陷在阴影里,让那张清癯的脸显得有些不真实。



“徐徐图之?”他重复这四个字,声音平静,让陈歆心头一紧,“朗斋兄,你我奉段总理之命来此,是为‘筹边’。何为筹?规划,整顿,收回。不是来‘抚边’的,更不是来‘怀柔’的。”



他走到炭盆边,拿起铁钳,拨弄炭块。火星噼啪爆起,窜得很高。



“俄国人自顾不暇,赤党白党杀得你死我活,这正是天赐良机。我今日请他们来,不是商量要不要撤治,”他放下铁钳,抬起头,目光如锥,“是告诉他们,该怎么撤,才能保全爵位、寺庙,和圈里的牲口。”



“‘撤治’二字,是否过于直接?”陈歆的声音发干,“王公心中不服,纵使一时签字画押,日后必生反复。活佛那边……”



“活佛是明白人。”徐树铮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


冷风“呼”地灌进来,吹得炭火一暗,随即又窜得更高。陈歆打了个寒颤。



“明白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。”徐树铮看着窗外灰白的天色,远处寺庙的金顶在阴云下黯淡无光,“巴特玛多尔济和车林多尔济,是草原上的头狼。头狼老了,牙钝了。钝牙,”他顿了顿,缓缓关窗,转身,“咬不穿钢板。”



他走回主位,终于坐下。从怀中掏出怀表,打开,平放在茶几上。黄铜表壳映着炭火,秒针一格一格跳动,在死寂的堂屋里,发出清晰得令人心悸的“嘀嗒”声。



“你看外面,”他说,目光穿透墙壁,望向这座被严寒和古老传统冻结的城市,“这地方冷,荒,穷。王公守着祖传的草场,喇嘛念着听不懂的经,牧民跟着牲口转场。几百年了,就这样。为什么?”



他自问自答:



“因为没人真想把这块地吃下去。吃下去,要驻军,要修路,要开矿,要办学,要花银子,要耗心血。以前没这个力气,现在,”他身体前倾,盯着陈歆的眼睛,“现在,段总理有这个力气,我,也有。”



他伸出两根手指,在陈歆眼前晃了晃。



“二十二天。我只给自己二十二天。二十二天后,要么我拿着盖好大印的《撤销自治归附中华》文书回北京,要么北京收到我‘办事不力、请予严议’的电报。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


陈歆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发不出声音。他颓然坐回椅子上,看着碗里那层已经凉透、结了油膜的奶茶,觉得一阵恶心。



徐树铮不再看他,闭上眼睛,背挺得笔直。



怀表的“嘀嗒”声,炭火的“噼啪”声,窗外风声的呜咽,混在一起,丈量着时间,也丈量着某种一触即发的、沉重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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