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叫了人,规规矩矩的。



刘国宗挨个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



这一辈,人丁兴旺啊。



尤其是听说了刘光齐,和刘光安的去处,那是打心眼里的开心。



如今村里,百来号人,没一个孬种。



这就是他这些年守着这个村子的意义。



角落里,李怀德站在军用皮卡旁边,一直没敢上前。



马长生蹲在车边抽烟,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。



李怀德看着刘国清一家人团聚的场面,心里头五味杂陈。



他今天算是见识了什么叫“宗族”。



你在京城当再大的官,回到村里你还是那个“国清老弟”,还是那个要跟大哥抱在一起、眼眶发红的普通人。



他想起自己老家,想起那些年没回去过的村子,想起那些快叫不出名字的亲戚。



心里头有点酸,但很快被他压下去了。



他不是来感怀的,他是来办事的。



刘国清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。



不是没看见,是假装没看见。



他不想在老家搞出什么“领导视察”的场面,更不想让村里人觉得他带了什么随从。



他就是回来看看,带着媳妇孩子,给祖宗磕个头。



李怀德来了就来了,别往前凑就行。



刘国宗拉着刘国清的手往村里走。



村里的小伙子们抢着帮忙搬东西,有人扛麻袋,有人拎包袱,有人抱着孩子。



打谷场在村子中间,是一块平整的黄土地,平时晒粮食用,今天摆上了桌椅板凳。



百来号人,或坐或站,把打谷场挤得满满当当。



有老人,有中年人,有年轻人,有孩子,还有抱在怀里的婴儿。



灯是马灯,一盏一盏挂在四周的树上,把打谷场照得通亮。



场子中间摆着几张八仙桌,桌上铺着蓝布,摆着碗筷。



桌子不够,又从各家各户搬来了门板,搭在两条长凳上,凑合着用。



刘国宗把刘国清领到主桌坐下。



刘国清坐下,杨秀芹在他旁边坐下,怀里抱着念中。



张秀娟抱着明中坐在杨秀芹旁边。



刘海中坐在刘国清另一边,腰杆挺得笔直,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郑重。



刘正中坐在杨秀芹旁边,他在环顾四周,心里在盘算。



这打谷场能坐多少人,这些灯够不够亮,那些门板搭的桌子稳不稳。



他不是在挑毛病,是在观察。



这是当兵的人的习惯,到了一个地方先看地形。



他虽然还没当兵,但跟他爹学了一身毛病。



刘大中坐在刘正中旁边,屁股在凳子上扭来扭去,坐不住。



一会儿看树上挂的马灯,一会儿看对面桌上的花生米,一会儿看打谷场边上拴着的那条黄狗。



刘广中已经睡着了,趴在刘光福怀里,口水流了刘光福一肩膀。



刘光福不敢动,怕把他弄醒了。



刘光天坐在角落里,手里捧着碗,默默地吃花生米。



刘国宗站起来,端着酒碗,清了清嗓子。



打谷场上安静下来。



“各位老少爷们,今天是个好日子。为啥好?因为咱们村的国清回来了。”



他的声音不大,但打谷场安静,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

“国清是咱们村出的第一个大学生,燕京大学的。那时候咱们村穷,老村长把积蓄拿出来,供他读书。为啥?因为老村长说过一句话——咱们村要出人,要出能人。不能祖祖辈辈都在这山沟里刨食。”



“国清没辜负老村长的期望。他读了大学,参加了革命,打了鬼子,打了国民党,打了美国人。身上负了伤,立了功,现在在国家部委工作,当了大领导。”



下面有人鼓掌。



刘国宗摆了摆手,掌声停了。



“我讲这些,不是为了显摆。我是想告诉在座的年轻人,读书有用,奋斗有用。不管你是从哪个山沟沟里出去的,只要你肯努力,你就能闯出一片天。”



他端起酒碗,朝刘国清举了举。



“国清,这碗酒,我替老村长敬你。”



刘国清站起来,端着酒碗,跟刘国宗碰了一下。



两人仰头干了。



酒是村里自己酿的,度数不低,入口烈,烧喉咙。



刘国清放下碗,抹了抹嘴,坐下了。



刘国宗坐下来,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声:“上菜!”



几个妇女从临时搭的棚子里端出菜来,一盆一盆地往桌上放。



菜不算精致,但实惠。



红烧野猪肉、炖野鸡、炒兔肉、凉拌野菜、腌萝卜、大葱炒鸡蛋,摆了满满一桌。



主菜是杀猪饭。



一头野猪,收拾干净了,大卸八块,炖了一大锅。



刘国宗说,今天开心,杀猪饭是村里最高的规格。



这头野猪是前天在后山打的,两百多斤,肉紧实,肥膘不厚,炖出来香得很。



刘国清夹了一块野猪肉,放进嘴里,嚼了两口。



肉确实香,比家猪的肉紧实,有嚼头,还有一种特殊的野味。



“好吃。”他说了一句。



坐在旁边的一个小伙子听见了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。



那野猪就是他打的。



刘国宗端起酒碗,又敬了一圈。



打谷场上的气氛热闹起来。



老人们坐着聊天,年轻人站着喝酒,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。



有人端着酒碗过来敬刘国清,刘国清来者不拒,一碗一碗地喝。



刘国清感觉到了,放慢节奏,夹口菜,跟旁边的人说几句话,然后再喝。



角落里,李怀德和马长生被安排在旁边那桌。



李怀德端着酒碗,没怎么喝,眼睛一直看着主桌那边。



马长生坐在他旁边,倒是喝了不少,脸红得跟煮熟的螃蟹似的,嘴里念叨着“这酒够劲”。



李怀德看着刘国清跟村里人喝酒的样子,心里头在琢磨。



这位刘书记,在京城是高高在上的司长,回到村里就跟普通村民一样,该喝喝该吃吃,一点架子都没有。



他不是装的,是真的。



他在京城就不摆架子,回到老家更不会摆。



这种人,你跟他玩虚的没用,你得跟他玩真的。



你得让他觉得你这个人实在,能干实事,不是那种只会拍马屁的废物。



他端起酒碗,喝了一口。



辣,烧喉咙。



他把碗放下,夹了一口菜,慢慢嚼着。



他在想,明天怎么办。



直接去找刘书记?



不合适。



让马长生帮忙传话?



显得刻意。



等刘书记来找他?



等不到。



刘国清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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