暂停键。



然后,阴兵将领笑了。



那张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劈到下颌的刀疤,翻着惨白的肉,肉里头嵌着黑色的碎屑。



那张脸上没有嘴唇,露出黑乎乎的牙床和牙齿。



那张脸上的眼眶是空的,里头烧着两团幽火。



但那道刀疤弯了一下。



不是疼的弯,是笑的弯。



是那种放下了一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之后,终于能松一口气的笑。



是那种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,终于看见了一线光明的笑。



“使命……完成了……”


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芦苇。



但那声音不沙哑了,不干涩了,不闷了。



它清亮了一些,温暖了一些,像是一个人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下浮上来,终于浮到了水面上,吸到了第一口空气。



苏无为看着他,喉咙发紧。



阴兵将领的身影开始变淡。



先从脚开始。



那双穿着破旧战靴的脚,从实变虚,从虚变无,化作一点点荧光,白白的,亮亮的,像是夏天的萤火虫,又像是冬日里飘起来的雪花。



荧光从脚底升起来,往上飘,飘过膝盖,飘过腰腹,飘过胸口。

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——那些荧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开,从他的骨头缝里渗出来,从他的甲胄缝隙里钻出来,像是他身体里头藏了很久很久的光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


他抬起头,看着苏无为。



那双空洞的眼眶里,幽火已经灭了。



但苏无为看见的不是黑洞,是光——两团小小的、暖暖的光,从眼眶深处亮起来,照亮了那张惨白的脸,照亮了那道刀疤,照亮了那个释然的笑容。



“多谢。”



他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声音,但苏无为看懂了。



然后他散了。



从头顶开始,最后那点头发、那头盔、那道刀疤、那个笑容,全都化作了荧光,飘散在夜风里。



荧光在空气中转了几圈,像是在跟谁告别,然后悠悠地往上飘,飘过篝火的烟,飘过芦苇的梢,飘进渭水上空的月光里,不见了。



他身后的阴兵们,一个接一个地开始消散。



苏无为看见了那个最前排的骑兵——他的马先散了,四条腿化作荧光,然后是马身,然后是马头。



骑兵从马背上落下来,站在地上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

那双手也在散,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化作光点,往天上飘。



他抬起头,看着天空,张了张嘴,像是在喊什么。



没有声音,但苏无为觉得他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——也许是娘,也许是媳妇,也许是某个再也见不到的兄弟。



他笑了,笑得很孩子气,然后整个人都散了。



步兵方阵也开始了。



那些缺了胳膊的、缺了腿的、胸口插着箭的、脑袋上开了洞的,一个接一个地化作荧光。



他们扔掉了手里锈蚀的长矛,扔掉了破烂的盾牌,扔掉了那些背了十几年的、早就该放下的东西。



他们站在一起,站得整整齐齐,像是在列队。



但这一次不是为了冲锋,是为了告别。



有人朝营地这边挥了挥手。



有人朝着东边的方向跪下去,磕了一个头——那是家的方向。



有人站在原地,仰着头,看着那些荧光往上飘,看着看着,笑了。



漫天的荧光在夜风里飘散,像是有人把一整条银河倒进了渭水里头,又像是有人把满天的星星都摘了下来,撒在了这片河滩上。



苏无为站在那儿,举着信纸,胳膊已经酸得没知觉了。



但他举着,举着,一直举着,直到最后一个阴兵——一个很小的、看着像十几岁的孩子——化作荧光,飘进了月光里。



河滩空了。



雾散了。



月光重新照下来,照在渭水上,波光粼粼的,跟撒了一把碎银子似的。



芦苇又开始响了,沙沙沙,沙沙沙,但那个声音不像是哭了,像是在唱歌。



苏无为的手终于放下来了。



信纸从他手里滑出去,飘在地上,被风吹了一下,翻了个身,露出背面的空白。



他低头看了一眼,想弯腰去捡,但腰弯不下去——不是弯不下去,是整个人都僵了,从头发丝到脚趾甲,全僵了。



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


不是坐,是瘫。



像是有人把他的骨头抽走了,剩下一堆肉和衣裳,堆在地上。



他坐在那儿,大口大口地喘气,喘得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


李淳风一屁股坐在他旁边,脸色煞白,额头上全是汗。



他盯着河面看了半天,喃喃道:“苏兄,你方才若说错一个字,我们全得死。”



苏无为没接话。



他也知道。



若说错一个字,若信纸没带在身上,若隋炀帝那封信里没写“大业九年”这几个字,若阴兵将领不信他——他们全得死。



一个都跑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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