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看着他,没说话。



汪老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盯着她的眼睛。



“可是格格,”他说,“你知道这蛊虫会疼多久吗?”



长乐没回答。



“七天。”汪老说,“七天之后,它会钻进你的骨头里,在那里安家。以后每个月圆之夜,它都会醒过来,咬一口你的骨头。”



他笑了笑,笑容里满是恶意。



“一直到你死。”



长乐看着他,忽然也笑了。



“那又怎样?”她说。



汪老的笑容僵住了。



“我连死都不怕,”长乐说,“还怕疼?”



汪老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


然后他站起身,往外走。


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。



“那就试试吧。”他说,“看你能撑多久。”



门关上了。



长乐一个人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


不是因为疼。



是因为想他。



想他如果知道她现在这样,会心疼成什么样。



那个傻子,自己都快死了还惦记着安慰她。



她忽然笑了一下,笑着笑着,眼泪掉下来。



“傻子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才不疼呢。”



可是胸口那个位置,蛊虫又在动了。



她咬着牙,把脸埋进膝盖里,一声不吭。



第七天,蛊虫钻进了她的骨头里。



那一天的疼,比之前六天加起来都疼。长乐终于没忍住,叫出声来。



很短的一声,像被掐住脖子的鸟。



然后她咬住自己的手臂,把剩下的声音咽回去。



手臂上全是牙印,旧的结痂,新的渗血,层层叠叠,分不清哪些是哪天咬的。



门外的看守听见那声叫,探头往里看了一眼。



长乐抬起头,盯着他。



那眼神太冷了,冷得看守打了个寒颤,赶紧把门关上。



后来他跟别人说:“那女人不是人,是鬼。”



别人问为什么。



他说:“人被折磨成这样,早该疯了。她没疯,还瞪我,那不是鬼是什么?”



没人回答他。



一个月后,长乐逃了出来。



怎么逃的,她自己都记不清了。只记得那天晚上月圆,蛊虫在骨头里咬得她死去活来,看守进来查看的时候,她忽然暴起,用铁链勒住他的脖子。



铁链是她花了半个月磨断的。每天晚上磨一点,磨完用头发遮住。



看守挣扎着,踢翻了油灯。火苗窜起来,照亮整间屋子。



长乐没管。



她勒着那个人的脖子,一直勒到他不动了才松手。



然后她推开他的尸体,跌跌撞撞往外跑。



身后是冲天的火光。



她跑进夜色里,头也不回。



三个月后,长乐站在一座破庙里,面前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。



“你能治眼疾?”她问。



老人看了看她递过来的药方,摇了摇头。



“这方子不对。”



长乐的心沉下去。



“不对?”



“治标不治本。”老人说,“这方子只能暂时压制,要想根治,得找一味药引。”



“什么药引?”



老人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


“说。”



“雪莲。”老人说,“千年雪莲。长在天山最高处,终年积雪,从没人采到过。”



长乐沉默了一会儿。



然后她把那张药方收起来,放回袖子里。



“多谢。”



她转身往外走。



老人在身后喊她:“姑娘,那地方去不得!多少人去了都没回来!”



长乐没回头。



她只是摆了摆手,声音飘过来,轻得像一阵风。



“去得。”



又过了一个月,长乐出现在边境。



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,脸上蒙着纱巾,站在一家药铺门口。



“这药,”她把手里的药包推过去,“帮我寄去一个地方。”



掌柜的看了看地址,皱起眉头:“那边乱得很,寄过去可不一定能到。”



“加钱。”



掌柜的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


这个女人很瘦,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


“行。”掌柜的说,“加多少?”



长乐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,放在柜台上。



掌柜的愣了一下,又看了她一眼。



“姑娘,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这银子够买十次药了。”



长乐没说话。



她只是低下头,在纸上写字。



写完了,她把纸折好,塞进药包里。



“这封信,一起寄过去。”她说,“收件人叫阿九。”



掌柜的点了点头。



长乐站在那儿,看着他把药包捆好,写上地址。



“姑娘,”掌柜的忽然问,“你为什么不自己送去?”



长乐愣了一下。



然后她笑了笑,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风吹过的烛火。



“我不能去。”



“为什么?”



长乐没有回答。



她只是转过身,走进人群里,消失不见。



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她离去的方向,忽然觉得有点奇怪。那个女人走路的姿势,不太对。



一瘸一拐的,像是身上有什么地方在疼。



但他没多想,只是把药包放进筐里,继续招呼下一个客人。



边境的风很大。



阿九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那个药包,半天没动。



“谁寄来的?”旁边有人问。



阿九没说话。



他拆开药包,里面是一包药材,还有一封信。



信上只有几行字:



“此药可压制眼疾,每月服用一次。勿告知他来源。勿告知他关于我的任何事。好好照顾他。——长乐”



阿九的手抖了一下。



他把信折起来,塞进怀里,抬起头看着远处。



远处是连绵的雪山,白得刺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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