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课的铃声刚落,山风就从东边推着雾往西走。茅山主峰的屋脊还沾着湿气,檐角铁马轻轻晃了一下,又归于沉静。孟瑶橙坐在自己房中,背对着窗,面前是那张用了三年的小木案。案上什么也没摆,连平日用的符纸和朱砂都收进了柜子里。



她伸手摸了摸发髻左侧,那里空了一块。



手指顿了顿,她没急着去拿梳妆匣,反而先闭上了眼。呼吸慢慢放长,一吸一呼之间,像是要把胸里那些浮着的东西一点点压下去。她不是在入定,也不是练思神法,只是想让自己坐得更稳一点。



外面有脚步声走过,是巡值的弟子去钟亭换岗。他们说话声音压得很低,一个说“今天雾散得慢”,另一个应了句“怕是要等到巳时”。话音落进风里,很快就被松涛盖住了。



孟瑶橙睁开眼,低头拉开抽屉,取出一只布包。布是旧的,洗得发白,边角还有几处补线。她解开结扣,里面是一支簪子。



簪身不长,通体玉质,颜色偏青灰,像是老竹根磨出来的那种温润。簪头雕了个小小的云纹,没什么特别之处,但握在手里却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。这是母亲留下的东西,不是什么法宝,也不是道门炼制的法器,就是一个普通妇人日常绾发用的饰物。



可它能镇怨灵。



百年的哭声,只要这支簪在,就能压住。



她把簪子托在掌心,指尖轻轻摩挲过那道云纹。小时候不懂事,总问娘这簪子有没有灵力,能不能打鬼。娘只是笑着摇头,说:“它不打架,它只听哭。”



那时她不明白。



直到后来亲眼看见——那年冬天,苏州城外乱葬岗上飘着三十七具吊死鬼,个个舌头拖到胸口,围着一群逃荒的孩子打转。她们母女路过,母亲什么都没念,只是把这支簪插进雪地里。下一瞬,所有鬼影都跪了下来,伏在地上呜咽,像被谁捂住了嘴,再也发不出一声嚎叫。



那一刻她才懂:有些力量,不是用来砍、砸、烧的,是用来安的。



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簪子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别人备战都是刀剑出鞘、丹药备齐、符箓贴满衣襟,连林清轩都能拿到一把传说中的“断浊式”新剑。而她呢?只有这一支旧簪。



连个护手都没有。



要说杀伐之力,她比不过赵守一的一记雷掌,也赶不上孙孝义画符时那股狠劲;论机关布置,周守拙一张嘴能讲三个时辰不重样;就连钱守静那样沉默的人,手里也有能炸炉也能成丹的火候。



她有什么?



一支女人用过的发簪。



还是死了的娘留给她的。



她盯着簪子看了很久,心里那点迟疑终于冒了出来:真的靠这个,能在恶人谷里做点什么吗?那边可是关着千年厉鬼王的地方,血池底下埋着不知多少冤魂,每一缕阴气都能蚀骨穿髓。她这点慧眼、这点安魂术,再加上一支旧簪……是不是太轻了?



这念头一起,就像屋梁上漏了雨,滴滴答答地往下掉,越积越多。



她没动,也没反驳,就这么任由它落在心里。



但她知道,这不是害怕。



这是人在真正动手前,总会有的那一小段空白。就像拉弓之前要停一下,让手稳住;就像开口念咒前要深吸一口气,让心落地。她允许自己怀疑,只要最后能站起来就行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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