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野摘下棉线手套,拍了拍上面的雪沫子,“赵金宝被抓现行,刘主任为了摘干净自己,明早头一件事就是把专柜填满。百货大楼不会让黄金柜台空窗,他八成会连夜打报告,调市国营食品厂的熟食组顶上去。食品厂的香肠酱鸭虽然味道平平,但占着地方,等咱们十五开业,顾客的嘴早就被占住了。”



国营商场办事向来求稳,换上一家公家单位,马副经理挑不出刺,刘主任也能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。



沈跃也点头:“确实有这可能,食品厂那个熟食车间主任跟刘主任是同乡。”



许南却不慌,双手往袖筒里一揣。



“他调他的,咱们忙咱们的。谁说一定要等到正月十五才能亮招牌?”



郭雪婷抬头问:“南南姐,你的意思是?”



“明天初九,机修车间不是要把角铁玻璃柜拉过来吗?”



许南看着黑洞洞的门脸,“咱们明天一大早就拆门板、刮大白。老店里新卤出来的猪耳朵和腱子肉,切上两盘搁在长凳上,谁路过给谁尝一片。工人一边焊柜子,咱们一边在门口摆摊试吃。把装修当成幌子,让等公交的和进大楼买布的全闻见肉香。等十五那天正式揭红布,不用吆喝,队伍自己就能排到马路牙子上去。”



沈跃听得笑了笑,眼底闪过一丝赞许。借力打力,这脑子确实适合做买卖。



郭雪婷立刻接话:“南南姐,那我明天早点过来,火车站那边石头看着就行,我一个人在这儿盯装修……”



话没说完,一阵穿堂风灌进领口,呛得她偏过头,抬起棉袄袖口轻咳了一声。



咳完,她眼角余光瞥见沈跃正立在两步开外,高大的个头把风挡了大半。郭雪婷心里咯噔一下,想起刚才在大院楼道里的闲言碎语,还有沈跃在病房送汤送卡的事,整个人有些发紧,脚步微不可察地往许南身后退了半寸,拉开距离。



沈跃将她的细微动作看在眼里。



那点后退的戒备,扎得他眼皮跳了跳。但他脑子里立时浮现出许南在胡同里说的那些话——雪婷现在需要的不是男人的怜悯,而是一份能直起腰板的营生。



沈跃把涌到嘴边的关切生生咽了回去。



他面色平淡,连眉毛都没动一下,转头看向许南,语气听着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厂长派头:“角铁柜子底架已经刷完防锈漆,两公分厚的平板玻璃也裁好了。明早九点,后勤科的老孟会带两个六级焊工坐大卡车送过来,半天就能组装完。”



说完,沈跃连郭雪婷的衣角都没多看一眼,转身大步走到吉普车旁,一把拉开驾驶座车门:“外头冷,赶紧上车回大院,郭叔后半夜要是醒了还得喝温水。”



郭雪婷站在原地愣了愣。



见沈跃神色坦荡冷硬,没有半点纠缠的意思,她悬了一整晚的喉咙终于慢慢落了地,绷紧的肩胛骨也跟着松软下来。她轻吐出一口气,弯腰钻进车后座。



魏野替许南拉开车门,护着她的发顶坐进去,车门砰的一声合拢。



……



一夜无话。



初九清早,省城上空飘着零星雪花,天刚麻麻亮,扫雪车在大街上轰隆隆开过。



许南和郭雪婷手里提着毛刷、腻子刮刀和铁水桶,从大院坐头班三轮车赶到了铺子门前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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