达娃走后的第一个春天,旺姆在石室里坐了一整天。她把达娃用过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收拾——那把铜壶,那根木棍,那只缺了口的茶碗,那件补了又补的旧袍子。她把它们叠好,放好,放在该放的位置。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收拾,达娃不在了,这些东西用不上了。但她还是收拾了,收拾完了,坐在灶台边,看着灶膛里的火。



火是新的,是新烧的,和达娃烧的不是同一把火。但火是一样的,红红的,热热的,舔着锅底,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。她看着火,想起达娃说过的话——“火别灭。灭了,就再也烧不起来了。”



她添了一块干牛粪,火更旺了。



封地上的青稞苗长出来了。丹增蹲在地头,看着那些嫩绿色的、像针尖一样刺破土面的幼苗。他的眼睛花了,看不清了,但他知道苗好。他种了一辈子的地,地告诉他苗好。



“阿爸,苗好。”旺久蹲在他旁边。旺久十四岁了,个子快赶上丹增了。



“好。”



“达娃奶奶看不到了。”



丹增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青稞苗的尖端。苗尖是凉的,带着清晨的露水,湿湿的,滑滑的。



“她看得到。”丹增说,“她在天上。”



旺久抬起头,看了看天。天很蓝,云很白,风很大。



“达娃奶奶在天上,能看得到青稞吗?”



“能。她什么都能看到。”



次仁在窝棚里念经。他快九十岁了,躺在床上,动不了了。但他的嘴还能动,念珠还能拨。他念了一辈子的经,从年轻念到老,从看得见念到看不见。经在心里,心在经里。



“丹增。”



“阿爸。”



“达娃走了?”



“走了。”



“她走的时候,疼不疼?”



“不疼。旺姆说,她走得很安详。她叫了三声刘琦叔的名字,就走了。”



次仁沉默了一会儿,拨了一颗念珠。



“她去找刘琦了。刘琦在等她。等了半年了,等到了。”



他把念珠握在手心里,闭上了眼睛。



扎西一个人住在窝棚里。他老婆没回来,他也不盼了。他每天去蓄水池边坐一会儿,看水,看鱼,看池壁上那个“刘”字。字还在,被水泡了四十多年了,刻痕还是很深,磨不掉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个字。字是凉的,石头是凉的,水是凉的。他的手也是凉的。



“刘琦。”他叫了一声。没有回应。



“达娃。”又叫了一声。还是没有回应。



他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土,朝窝棚走去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池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像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这片土地。



贡布的铁匠铺里,炉火烧得很旺。小多吉在打刀,小小多吉在拉风箱。父子俩配合得很默契,一个拉,一个打,叮叮当当的,像心跳。



“阿爸,刀打好了。”小多吉把刀从铁砧上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刀刃在阳光下闪着蓝光,像一汪被冻住的湖水。



“好刀。”贡布蹲在门口,眯着眼睛看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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