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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座大厅没有任何窗户,内部空间极大。大厅的中央,矗立着一台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巨兽——大型多轴载人离心机。



它的主体是一根长达十八米的重型桁架悬臂,悬臂的一端连接着一台功率大得惊人的直流电动机。悬臂的另一端,悬挂着一个球形的封闭模拟座舱。



站在这台机器面前,人类的体型显得如此渺小。它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和金属摩擦的气息。



“载人离心机测试。这项测试将评估你们的心血管系统在极端过载下的承受能力。”



医学总监拿着扩音器,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。



“在空中,你们最多承受过五个g的过载。但今天,我们要把你们推向八个g。也就是你们平时体重的八倍压在你们身上。这会是一场真正的酷刑。”



“第一个,赵长空。出列。”



赵长空深吸一口气,大步走出队列。



两名辅助人员上前,帮他穿上一件特制的紧身抗荷服。这件衣服的腿部和腹部布满了橡胶气囊,沉甸甸的,穿在身上很不舒服。



他顺着铁梯爬进那个狭小的球形座舱。



座舱门被沉重地锁死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令人心悸的金属碰撞声。内部空间极度逼仄,只有几盏红色的指示灯。



医生们熟练地将各种传感器电缆连接在赵长空的胸口、头部和手臂上,实时监控着他的心电图、脑电波、血压和呼吸频率。



“测试科目:胸背向加速度。目标峰值:八个g。持续时间:四十秒。”



广播里传出冰冷的倒计时。



“三。二。一。启动。”



三兆瓦的电机爆发出沉闷的低吼。整个大厅的地板都跟着微微震动。



巨大的悬臂开始旋转。起初速度缓慢,但随着电能的疯狂注入,旋转速度呈指数级飙升。



球形座舱在离心力的作用下,向外扬起,几乎与地面平行。



在主控室内,医学总监和几名工程师盯着墙上的一排排仪表。



“转速增加。2g……4g……6g……”操作员大声报出当前的过载数据。



座舱内的赵长空,感觉仿佛有一头大象重重地踩在了他的胸口上。



在六个g的时候,他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下塌陷,嘴角被强行拉扯到耳根,原本英俊的面容扭曲成了一个狰狞的形状。他想张嘴呼吸,但空气沉重得像水银一样,每一次胸腔的扩张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。



抗荷服内部的气囊自动充气,死死地勒住他的大腿和腹部,试图阻止血液向下半身流失。



“到达目标过载。8g。计时开始。”



在八倍体重的压迫下,赵长空的血液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疯狂地向背部和下肢涌去。大脑的供血量急剧减少。



他的视网膜边缘开始失去色彩,视野迅速变窄,灰色的阴影从四周向中心蔓延——这是典型的灰视症状。如果继续恶化,就会变成完全失明的黑视,紧接着就是失去意识的晕厥。



“心率突破一百六十。血压急剧升高。”监控室内的医生盯着屏幕,眉头紧锁。



监视器画面上,赵长空的双眼布满血丝,眼球向外凸出。



“他快扛不住了,要不要提前终止?”一名年轻的医生握住了紧急停止按钮。



“不。”医学总监冷酷地拒绝,“太空中没有停止按钮。火箭升空和返回大气层时,过载不会因为他受不了就减弱。他必须靠自己熬过去。”



座舱里,赵长空咬碎了牙关。



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施展出平时训练的抗荷呼吸法。他短促而猛烈地将空气吸入肺部,然后紧闭声门,强迫腹部和全身的肌肉像石头一样绷紧,硬生生地将流向双腿的血液往大脑里挤压。



“呃——啊!”赵长空在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低吼。



他的视野中只剩下正前方一个微小硬币大小的亮斑,其余全部是无尽的黑暗。



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喷涌而出,瞬间湿透了内衣。



“三十五秒……三十八秒……四十秒。测试完成。减速程序启动。”



电机的制动系统强力介入。悬臂的转速迅速下降。



恐怖的过载感如潮水般褪去。



当舱门被打开时。



赵长空整个人瘫软在座椅上。他连解开安全带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他的工作服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带有机油味的空气。



两名辅助人员将他架出座舱,放在旁边的担架上。



但他没有昏迷,心电图的跳动虽然剧烈,但依然保持着强劲的节律。



医学总监看了一眼记录。



“赵长空。通过。下一个。”



冷酷的指令在大厅里回荡。没有掌声,没有鼓励。只有下一台绞肉机的开启。



在这一天的离心机测试中,有十二名王牌飞行员,因为在八个g的过载下出现严重的“黑视”丧失意识,或者心电图出现异常早搏,被当场宣布淘汰出局。



选拔的齿轮在无情地转动,剔除着哪怕只有一丝瑕疵的零件。



除了挑战肉体承受极限的机器,基地里还有一种折磨,是专门针对人类心理防线的。



那是在一栋隔音大楼的地下室里。



这里有一排被称为剥夺舱的小房间。



面积只有不到五平方米。里面除了一张床和一个马桶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窗户,墙壁上贴满了厚厚的吸音海绵。



这里的绝对安静,能够让人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。



这天下午,林建军被带到了剥夺舱门前。



“测试科目:幽闭隔离与抗干扰记忆。”主考官递给林建军一本厚达三百页的操作手册。



手册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各种复杂的仪表盘图例、开关位置和故障排除流程图。



“你将在这个房间里待上七十二个小时。没有光线变化,没有人跟你说话。你的任务,是背下这本手册里前五十页的所有开关逻辑序列。”



主考官看着林建军。



“七十二小时后,我们会对你进行考核。如果错了一个开关,淘汰。”



门被关上,灯光熄灭。



林建军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之中。



起初的几个小时,他还能借着门缝漏进来的一丝微光,翻看那本厚重的手册。



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这种绝对的剥夺感开始侵蚀他的大脑。



没有时间的概念。他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,不知道自己到底待了多久。



在这种极度的安静中,人脑会因为缺乏外部刺激而产生幻觉。



林建军靠在墙角,闭着眼睛。他的耳边开始出现嗡嗡的耳鸣声,眼前浮现出各种光怪陆离的斑点。



他感觉墙壁在向他挤压,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。一种被全世界抛弃、深埋在地下坟墓里的绝望感,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神经。



许多优秀的飞行员在这个项目里崩溃。他们在黑暗中大喊大叫,疯狂地砸门,甚至有人出现了严重的精神失常,被强行拖出舱室。



林建军猛地睁开眼睛。他在黑暗中摸索到那本手册。



他无法看清上面的字,但他开始用手去触摸书页的边缘,强迫自己的大脑回想那些枯燥的仪表盘图例。



“主供氧阀门,向左旋转九十度。二号备用电路,按下第三个红色按钮……”



他开始在黑暗中,小声地背诵那些枯燥的逻辑序列。



一遍又一遍。



他用这种机械的、单调的声音,去对抗大脑深处涌现出的幻觉和恐惧。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录音机。



他不知道自己背了多少遍,只知道自己的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音。



当沉重的舱门终于被打开,刺眼的灯光照在林建军脸上时。



他依然坐在那个角落里,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本手册。他的胡子长长了,眼睛里布满血丝,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酸臭味。



但他没有疯,他的眼神依然像一块顽石一样冰冷。



在随后的考核中,面对几百个复杂的开关提问。林建军用沙哑的声音,准确无误地回答出了每一个步骤,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。



主考官在名单上,给林建军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重重的对号。



“心理承受力与极端记忆力,甲等。归队。”



时间进入了八月份。戈壁滩的酷热依然没有减退。



选拔的名单越来越短。一百人,只剩下了最后的二十八人。



这二十八个人,在经历了离心机、旋转椅、低压舱和幽闭室的折磨后,身上的肌肉变得更加紧实,眼神中多了一种机器般冷漠的光芒。



他们即将迎来选拔的最后一关,也是决定生死的一关——中性浮力水槽测试。



在基地的最北侧,是一座巨大的水上训练中心。



走进大门,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直径二十米、深度达到十米的巨大圆柱形水池。水池里的水被处理得极其清澈,但在十米的深度下,依然呈现出一种令人畏惧的深蓝色。



这里是为了模拟太空中的失重环境。



在太空中执行任务,航天员需要在没有重力参照和摩擦力极小的环境下操作工具。这种环境会让大脑的前庭神经产生严重的错乱,导致极度的空间迷向。



水池边,摆放着几套笨重的白色宇航服。



这些衣服内部布满了关节轴承和硬质承压环,总重量达到了一百二十公斤。



今天,轮到林建军进行测试。



他只穿了一件贴身的纯棉吸汗内衣,在四名工程师的帮助下,艰难地钻进那套沉重的宇航服中。



头盔被死死地锁紧在金属颈环上。密封圈充气,宇航服内部瞬间充满了高压纯氧。



一种强烈的幽闭感立刻包围了林建军。隔着厚厚的玻璃面窗,外面的声音变得极其遥远,他只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供氧风机单调的嗡鸣声。



工程师在宇航服的各个部位添加或减少铅块配重,以确保他在水中的浮力与其自身的重力绝对相等,达到完美的中性浮力状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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