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风县城的夜风里,夹杂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有红烧肉残留的油香,有还没散尽的火药味,更多的是一种陈旧腐朽气息被强行掀开后的尘土味。



城门口的吊桥早已放下,李枭骑在那匹枣红马上,马蹄铁敲击着有着几百年历史的青石板路,发出“嘚嘚”的脆响。在他身后,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灰色队伍。



没有喊杀声,没有抢劫,甚至没有这个年代军队进城惯有的鸡飞狗跳。



第一师的士兵们排着整齐的队列,枪口朝下,目不斜视。除了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口令声,整个队伍安静的可怕,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


街道两旁,跪满了黑压压的人群。



有刚放下枪、嘴里还塞着半个馒头的民团团丁,有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百姓,还有那些平时作威作福、现在却吓得像鹌鹑一样的乡绅富户。



“这就是李枭的兵?”



一个跪在路边的老秀才偷偷抬起头,透过老花镜的缝隙,打量着这支传说中的虎狼之师。



他看到的是一张张年轻、黝黑却透着精气的脸庞,看到的是擦得锃亮的钢枪,看到的是那种他在北洋军、毅军甚至靖国军身上都从未见过的纪律性。



“这是……这是天兵啊。”老秀才喃喃自语。



李枭并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。他的眼神锐利,扫视着这座刚落入他手中的县城。



街道狭窄肮脏,两边的铺面大多关着门,只有几家大烟馆的招牌在风中摇晃。路边的排水沟里流淌着黑水,散发着恶臭。



“穷。”



李枭吐出一个字。



“守着这么好的地界,扼守交通要道,居然能把日子过成这样。”



宋哲武骑马跟在半个身位后,叹了口气:“陈大牙这帮人,只知道刮地皮,哪懂得养民?这扶风县的税,听说都预征到民国十五年了。”



“那是以前。”



李枭猛的一挥马鞭,指向城中央那座依然亮着灯火、高墙深院的建筑。



“从今天起,这里的规矩,我来定。”



“虎子!”



“在!”



虎子提着花机关,杀气腾腾的策马两步上前。



“带着特务营,把陈家祠堂给我围了!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来!”



“赵瞎子!你的一团接管四门防务,把县衙、库房都给我封存了!谁敢趁乱抢劫,就地正法!”



“赵刚!”



“到!”



那个戴眼镜的学生团长,现在已经有了几分军人的干练。



“带着你的三团,去安抚百姓。告诉他们,兴平军进城,秋毫无犯!另外,把刚才剩下的红烧肉和馒头都发下去!让全城的老百姓都吃顿饱饭!”



“是!”



随着一道道命令下达,整支部队迅速动了起来。



李枭看着远处那座依然紧闭大门的陈家祠堂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


“陈大牙,你的大烟梦,该醒了。”



……



陈家祠堂,位于扶风县城的正中央。



这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建筑群,高大的门楼上挂着“陈氏宗祠”的金字匾额。平日里,这里是陈氏宗族议事、祭祖的神圣之地,也是他们发号施令、盘剥乡里的权力中心。



但此刻,陈大牙就躲在这里,指望着高墙能保住他的命。



厚实的大门紧闭,门后顶着几十根粗大的原木。围墙上,几十个陈家的死党家丁正端着枪,哆哆嗦嗦的对着外面。



祠堂正厅里,祖宗牌位前,陈大牙正瘫坐在蒲团上,手里抓着一把大洋,神情恍惚。



“三爷!三爷!咱们被包围了!”



管家连滚带爬的跑进来,“外面全是李枭的兵!少说也有几千人!还架着机枪和大炮!”



“督军呢?督军的援兵呢?”陈大牙猛的跳起来,抓住管家的领子,“不是说西安的援兵马上就到吗?”



“没……没来啊!电报线都被掐断了!”管家哭丧着脸,“三爷,咱们降了吧!李枭说了,只诛首恶,余者不究……”



“放屁!”



陈大牙一巴掌扇在管家脸上。



“我是陈树藩的三叔!是督军的亲戚!我就不信李枭敢杀我!他要是动了我,就是跟整个陈家、跟督军彻底撕破脸!”



“快!把库里的那些大烟土都搬出来!堆在院子里!要是李枭敢攻进来,我就把这些烟土都烧了!大家谁也别想得好!”



“还有!把那些姨太太、丫鬟都给我拉到前院去!我就不信他李枭敢当着全县人的面杀女人!”



可惜,他遇到的是李枭。



……



此时,祠堂外。



虎子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,又看了看墙头上那些露出来的枪管,有些不耐烦。



“旅长,跟这老帮菜废什么话?给我两门迫击炮,五分钟我就能把这门楼子炸平了!”



李枭坐在对面茶楼的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茶,轻轻摇了摇头。



“虎子,动动脑子。”



李枭指了指那块“陈氏宗祠”的匾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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