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色的天空没有持续太久。



不是因为它消失了,而是因为陆雨闭上了眼睛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闭上——也许是阳光太刺眼,也许是那抹蓝让他想起了太多东西,也许只是因为他太累了,累到连睁眼都变成了一种负担。



眼皮合上的瞬间,世界变成了一片暗红色。



那是阳光透过眼睑、透过那层硬皮、透过毛细血管网之后剩下的颜色。暗红色的背景上,有一些更暗的、像树枝一样的纹路在缓缓流动——那是他眼皮下的血管,是他身体里还在循环的、为数不多的、带着温度的液体。



他在那片暗红色里坐了很久。



不是等待什么,也不是思考什么,只是存在着。像一块被遗忘在沙地上的石头,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枯枝,像一粒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发芽的种子。



存在本身变成了一种状态,不需要目的,不需要意义,不需要任何附加的解释。他只是在那里,靠着树干,闭着眼睛,呼吸着干燥的空气,听着风从盆地的边缘吹过来,穿过那些被风蚀过的岩壁,发出呜咽的、像笛子一样的声音。



那声音里有一个旋律。



不是人为的,不是有意识的,而是一种自然的、物理的、由风的速度和岩壁的形状共同决定的旋律。它很慢,很低,像一首用低音提琴演奏的、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挽歌。



陆雨的呼吸不知不觉地跟上了那个旋律。



吸气,停顿,呼气,停顿。吸气,停顿,呼气,停顿。每一个呼吸单元的长度都和风的呜咽完美契合,像两颗齿轮的齿咬在一起,像两个声部的和声重叠在一起,像一个问号和一个并排站在一起。


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跟上的。



他只知道,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,他已经不再是“他”了。



他是风。他是岩壁。他是那棵枯树。他是沙地下方那数百条正在延伸的根须。他是那数百粒正在挣扎的种子。他是那根刚破土的、带着两片叶子的嫩芽。他是那层覆盖在沙地上的、淡红色的苔藓。他是天空中那几朵正在缓慢移动的、稀薄的白云。



他是这一切。



不是比喻,不是错觉,不是诗意的想象。而是一种真实的、物理的、不可否认的存在状态。他的意识像水一样渗进了这片废土的每一个缝隙,填满了每一条裂缝,包裹住了每一粒沙子,触摸到了每一根根须。



他无处不在。



又无处可寻。



---



那种状态没有持续太久。



也许几分钟,也许几个小时,也许一整天。他不知道。时间在那片暗红色的背景里失去了意义,变成了一个没有刻度的、无限延伸的、可以任意压缩和拉伸的橡皮筋。



当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,阳光已经偏西了。



金色的、温暖的、像蜂蜜一样浓稠的光,从盆地的西边斜射过来,把树干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像一条黑色的、躺在地上的蛇。影子的一端连着树干,另一端伸到了盆地的边缘,消失在那片被风蚀过的岩壁后面。



陆雨看着那条影子。



影子的形状很奇怪。不是一根简单的、圆柱形的阴影,而是一棵树的形状——有树干,有树枝,有树叶。那些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,有的长,有的短,有的粗,有的细,有的笔直如剑,有的弯曲如钩。那些树叶密密麻麻地挂在树枝上,像一片片黑色的、剪纸一样的碎片,在风的吹拂下微微颤动。



但那棵枯树明明没有树枝,没有树叶。



它只有一截光秃秃的、被风剥光了所有的树干。那些树枝和树叶是从哪里来的?



陆雨抬起头,看向树干。



树干还是那个样子。灰褐色的、粗糙的、布满纹路的、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一样的表面。顶端还是那两个凸起——不对,不是两个了,是四个。那两片翠绿的叶片旁边,又冒出了两个新的、更小的、嫩绿色的凸起。它们紧紧地挤在一起,像四个挤在公交车站等车的陌生人,彼此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,但又不得不共享同一片小小的空间。



树干上没有树枝。



但影子上有。



陆雨低下头,重新看向那条影子。影子的树枝还在那里,树叶还在那里,一切都没有变。他伸出手,用影子的树枝的位置去对应树干上的某个点——手指指过去的地方,是空荡荡的空气,是光滑的树皮,是没有任何凸起的、平整的表面。



影子不是从树干上来的。



影子是从他来的。



陆雨猛地转过头,看向自己的身后。



夕阳在他身后。他的影子被投射在前方的沙地上。影子的形状是——一棵树。



一棵完整的、枝繁叶茂的、像一把巨伞一样的大树。树干的底部和他坐着的位置重合,树干的顶部比他高出了好几米,树枝的跨度比他身体的宽度大了好几倍。树叶的数量多到数不清,一片叠着一片,一层压着一层,像一床厚重的、黑色的棉被。



那不是他的影子。



至少不是他现在这个身体的影子。他现在这个身体是人的形状——有头,有躯干,有四肢,有手指和脚趾。一个正常的人形,投射在沙地上,应该是一个正常的人影。



但沙地上的人影不是人形。



是树形。



陆雨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。



然后他明白了。



影子不是现在的他。影子是将来的他。是那个未来的、已经变成了一棵大树的、完全不像人的他。影子不是光被遮挡后形成的空洞,而是一种预言,一种被夕阳的光线刻进沙地里的、不可更改的、必然会发生的事实。



他将来会变成一棵树。



不是可能,不是如果,不是也许。



是一定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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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停了。



不是渐渐停止的,而是在那个认知进入陆雨意识的瞬间,像被一把剪刀剪断了一样,戛然而止。空气静止了,沙粒静止了,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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