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驶入安宁镇时,已经是下午三点。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澈,阳光穿过云层,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,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银杏路上的叶子更黄了,风吹过,金色的叶子像雨一样飘落。



“就在这里停吧。”我对司机说。



车子在银杏巷口停下。我推开车门下车,我爸也从另一边下来。



“我送你到门口。”他说。



“不用,就几步路。”



但他已经跟过来了。我们并肩走进巷子,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。隔壁院子里传来炒菜的声音,空气里有油烟和饭菜的香味。



走到17号门口,我停下脚步。



“就到这里吧。”



我爸看着我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好。那我走了。有事打电话。”



“嗯。爸。”



“嗯?”



“路上小心。”



他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,嘴角又浮起那个很淡的笑:“好。”



他转身往回走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走出巷子,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。他上车,车子启动,缓缓驶出我的视线。



我站了很久,直到隔壁的门开了。



林初夏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水壶,正在给院子里的花浇水。看见我,她放下水壶,走过来。



“回来了?”



“嗯。”



“考得怎么样?”



“还行。最后一题没做完,但前面的应该都没问题。”



“那就好。”她打量了我一下,“你看起来很累。”



“有点。但更多的是轻松。”



“进来坐会儿?我刚煮了冰糖雪梨,润肺的。”



“好。”



我跟着她走进院子。枣树下,那几只野猫在晒太阳,看见我,抬起头“喵”了一声,又懒洋洋地趴回去。院子里新种了几盆菊花,黄色的,白色的,开得正好。



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钟摆滴答滴答的声音。桌上放着一碗冰糖雪梨,还冒着热气。她给我盛了一碗,自己也盛了一碗,我们在桌边坐下。



“谢谢。”我说,拿起勺子。



“不客气。”



雪梨煮得很软,糖水清甜。我慢慢地喝,她也在喝,两人都没说话,但气氛很舒服,很自然。



“你爸送你回来的?”她问。



“嗯。他在巷口走的。”



“他来看你考试?”



“不是,正好在省城办事,就顺便接我。”



“哦。”她没再追问,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如果只是顺便,不会专门送到家门口,还站在巷口说那么久的话。



喝完雪梨,她把碗收走,然后从书架上拿下一个铁盒子,放在我面前。



“这是什么?”



“打开看看。”



我打开盒子。里面是各种各样的书签。有用银杏叶做的,有用枫叶做的,有用干花压的,还有用彩纸剪的,形状各异,但都做得很精致。



“这么多?”



“嗯。奶奶教我的,这些年做的,都收在这里。”她拿起一片银杏叶书签,对着光看,“这片是前年做的,那片是去年,这片是前几天。你看,颜色都不一样。前年的深一些,去年的浅一些,今年的最金黄。”



我接过那片今年的叶子。确实,颜色鲜亮,叶脉清晰,在薄膜的保护下,像一件完美的标本。



“很漂亮。”我说。



“送给你。”她把那片叶子放进我手里,“庆祝你考完试。”



“可是你已经送我一个了。”我指了指口袋,那个小布袋我一直带在身上。



“那个是护身符,这个是书签,不一样。”她很认真地说,“而且这片叶子,是我昨天下午捡的。昨天雨停了,太阳出来,叶子特别好看。我捡的时候就想,这片要留给你。”



我握着那片书签。温暖的,光滑的,像握着一小片阳光。



“谢谢。”



“又说谢谢。”



我们都笑了。



“对了,”她从铁盒子里又拿出一个本子,递给我,“这个,你看看。”



我接过来。是个很旧的笔记本,牛皮纸封面,边角都磨毛了。翻开,里面是工整的钢笔字,记录着各种植物的名称、特性、生长季节,还有一些手绘的插图。



“这是我奶奶的笔记。”林初夏说,“她喜欢植物,喜欢记录。你看这一页。”



她翻到中间。那一页的标题是“银杏”,下面密密麻麻写了很多字:



“银杏,又名白果、公孙树。叶扇形,有长柄,在长枝上螺旋状散生,在短枝上簇生。秋季变黄,极美。叶可入药,有活血化瘀、通络止痛之效。果实可食,但有小毒,需处理。



安宁中学那棵银杏,据老人说,已有三百年树龄。民国时差点被砍,是镇上的先生们联名保下来的。树旁曾有个私塾,我父亲在那里读过书。后来私塾拆了,建了学校,树还在。



每年秋天,叶子黄时,镇上的孩子都会去捡叶子,做书签,做贴画。我小时候也去,带着初夏。那孩子手巧,做的书签最漂亮。



银杏叶落了还会长,树老了还在那里。人也是这样,一代一代,来了又走,但总有东西留下来,比如记忆,比如感情,比如这棵树。”



笔记到这里结束。下面贴着一片银杏叶,已经干透了,颜色是深褐色,但形状完好。



“你奶奶的字很漂亮。”我说。



“嗯。她读过书,是镇上少数识字的女人。”林初夏轻轻抚摸那一页,“她常说,人活着,总要留下点什么。不一定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,可能只是一片叶子,一句话,一个故事。但留下了,就不算白活。”



我合上笔记本,还给她。“谢谢你给我看这个。”



“不客气。”她把笔记本小心地放回铁盒子,“我只是觉得,你应该看看。你不是想知道,这棵树的故事吗?”



“嗯。现在我知道了。”



我们又坐了一会儿。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慢慢移到桌上,把铁盒子和碗都镀上一层金色。墙上的钟指向四点,发出沉闷的报时声。



“我得回去了,”我站起来,“外婆该担心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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