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两个人。



他把她抱起来。



这一回柳师师没有挣扎。也没有骂他。她只是安安静静地伏在他怀里,湿头发贴着他的胸口,耳朵压在他心跳的位置上。



咚,咚,咚。



还是那面鼓。



被褥被体温暖过了,躺上去的时候不再冰凉。



他也上了床。



两个人面对面躺着。褥子窄,翻个身都难,他的呼吸就在她额头前面,暖烘烘的,吹得她前额的碎发一翘一翘的。



他的手臂伸过来,搂住她的腰,把她往怀里带了带。



她没挡。



“你真好看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在夜色里像是水面上浮起的一个泡。



柳师师没应。



“是我见过的,最好看的人。”



“……你见过几个。”



他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


他说:“我这辈子,就守着你了。”



安静了一息。



两息。



三息。



柳师师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


然后又抖了一下。



她把脸埋进他胸口的时候,那块布巾已经洇湿了一小片。



她不想哭的。



她柳师师什么场面没见过。天劫渡过三回,妖兽斩了上百头,连差点被人剜了金丹的时候都没掉过一滴眼泪。



可这个人说“守着你”。



三个字。



就把她这辈子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,全给捅破了。



眼泪滚出来的时候是烫的。烫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一滴接一滴,止不住地往外涌。



“别哭。”他的手掌贴上她的脸,拇指笨拙地把眼泪抹开。抹了这边那边又流下来,手忙脚乱的,跟他平时的沉稳判若两人。



“别哭了,我会心疼。”



柳师师吸了吸鼻子,抬头看他。



油灯已经灭了,月光从茅草的缝隙里漏进来,细细碎碎地洒在他脸上。她看到他的眉头皱着,像是真的在疼。



她扯出一个笑来。还没笑完呢,眼泪又淌下来了。又哭又笑的,狼狈得不像个元婴期的修士。



“你叫我什么?”她的嗓子哑哑的。



“宝贝。”



她的眼圈又红了。



从小到大,师父叫她“师师”,同门叫她“柳师妹”,后来她修为高了,旁人叫她“夫人”“柳仙子”。



没有人叫过她宝贝。



从来没有。



那两个字掉进她心里的时候,像是一颗滚烫的石子投进了深潭。潭面上的冰裂开了,底下翻涌出来的东西,把她淹了个结结实实。



她伸手,勾住他的脖子。



手指扣在他的后颈上,收紧了。



她凑上去。



嘴唇碰到嘴唇的时候,那人愣了一个呼吸。



只一个。



然后他回应了。



起初是笨拙的。柳师师在黑暗里闷笑了一声,被他扣住后脑勺,笑声就被吞了进去。



后来就不笨拙了。



月光在茅草缝隙里晃来晃去。木板床嘎吱响了几声,又安静了。被褥被揉皱了,又被扯平了,又被揉皱了。



汗滑过锁骨,最后消失在床上。



窗外的月亮从东墙爬到了西墙。



虫鸣声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,唧唧唧唧地叫着,跟溪水声搅在一起,像是一支不成调的曲子。



很久很久之后,屋子里终于彻底安静了。



柳师师感觉累了,眼皮都在打架了,然后枕在男人的臂弯里,沉沉睡去。



清晨。



第一缕天光从密室顶部的通风口透射进来。



光柱细细长长的,像一根金色的丝线,落在白玉榻边缘,照亮了一小片散落的青丝。



柳师师睁开眼睛。



她躺在原地没有动,盯着头顶那道光柱看了很久。



桃花林。



溪水。



花生米。



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的后背。



那个梦的余韵还残留在她的心口处,像是一杯温过的黄酒,后劲悠长,从胃里一直暖到了四根肋骨之间。



她抬起手,碰了碰自己的嘴唇。



指尖上什么都没有。



没有桃花酿的甜味,没有花瓣的触感。



什么都没有。



“……什么鬼东西。”



她低声嘟囔了一句,翻了个身,把整张脸埋进了柔软的锦被里。



锦被蹭着她的脸颊,丝绸的触感冰冰凉凉的。



可她总觉得不对劲儿。



这被子不够暖。



没有那个人的背暖和。



柳师师在被子里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,最后索性仰面朝天地躺着,两只手平摊在身体两侧。



她盯着那道越来越亮的光柱,咬了咬下唇。



那股暖意怎么都散不掉。



像一颗糖化在水里,越搅越甜。



她在被子里闷了好一会儿,最终还是坐了起来。晨风从通风口灌进来,吹动她散乱的青丝,也吹散了几分残留的睡意。



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密室角落里……那里有一块被人跪出浅浅凹痕的青石板。



陆长生昨晚跪过的地方。



柳师师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。



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。



想起了那个除宗主剑无尘之外唯一一个与她有过亲密之事的陆长生。这些日子以来,他每天战战兢兢、唯唯诺诺的模样。



“元婴修士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弧度。



她是元婴期的大修士,整个宗门上下,连长老们见了她都要恭恭敬敬。



而陆长生,不过是个炼气五层的小蝼蚁。



她之于他,就像是天上的云之于地上的蚂蚁。



这种差距之下,他不怕才有鬼了。



“难道是我……太凶了吗?”柳师师皱了皱眉,这个念头让她觉得有些别扭,但又不得不承认其中的道理。



她曾经也年轻过,也曾在修仙路上举步维艰、朝不保夕。她太清楚那种面对压倒性力量时的无助感了。



只不过后来她走到了高处,便渐渐忘记了低处的滋味。



“罢了。”



她从榻上起身,走到铜镜前,开始慢条斯理地梳理自己的青丝。镜子里的那张脸依旧美得不可方物,但今天的眼神里,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


“陆长生……”她对着镜子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嘴唇微微翕动,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温柔一点,也许……能试试。”



第二天早晨,陆长生照例来到密室外请安。



他规规矩矩地站在石门前,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寒酸的灰色弟子袍……这还是他入宗时发的,洗了无数遍,颜色都泛白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叩了叩石门。



“弟子陆长生,请师尊安。”



石门从内部缓缓开启,露出里面通明的灯火。



陆长生低着头走了进去,在玉阶下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。按照这些日子以来的规矩,他不敢走得太近,也不敢抬头乱看。



“长生,来,过来坐。”



这个声音让陆长生的脚步差点绊在自己的脚后跟上。



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。



那个声音温温柔柔的,像是春天里化了一半的溪水,从石缝间淌过,软绵绵的,和前几日那种能把人冻成冰坨子的语气完全是两个东西。



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,偷瞄了一眼。



柳师师正坐在白玉榻边的一张矮几后面,面前摆着两盏茶。她今天换了一身淡青色的素衣,头发也没有像往日那样高高挽起,而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,整个人看上去少了几分凌厉,多了几分柔和。



最关键的是……她在笑。



不是冷笑,不是嘲笑,不是那种让人浑身发毛的皮笑肉不笑,而是一种很正常的、嘴角微微上扬的浅笑。



陆长生的第一反应是:完了,她要动手了。



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。



“怎么?”柳师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笑意更深了些,“叫你坐你还不敢坐?这里又没有夹子。”



“弟、弟子不敢……”



“坐。”柳师师的语气虽然轻柔,但那个字里带着的笃定却容不得商量,“师尊让你坐,你还要违令不成?”



陆长生咬了咬后槽牙,硬着头皮走到矮几对面,极其拘谨地在蒲团上坐了下来。



他坐得极其规矩,双手放在膝盖上,腰板挺得笔直,活像是庙里新塑的一尊泥像。



柳师师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,差点没忍住笑出声。



她把另一盏茶推到他面前:“喝吧,这是千年灵芽泡的,对修炼有益处。”



千年灵芽?



陆长生的眼角抽了抽。



他在宗门杂役房干了三年,连百年灵草的叶子都没有资格碰一片。千年灵芽这种东西,对他来说就像是传说中的仙品,听都只在别人嘴里听过。



“师尊,这……太贵重了,弟子受之有愧。”



“让你喝你就喝,哪来那么多废话。”柳师师瞪了他一眼,但那一眼里没有怒气,反而带着一种“你这个笨蛋”的无奈。



陆长生哆哆嗦嗦地端起茶盏,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。



灵茶入喉的瞬间,一股温润的灵气顺着咽喉滑入丹田,在他那浅薄得可怜的灵力储备中激起了一阵涟漪。舒服得他差点发出一声叹息。



“好喝吗?”柳师师问。



“好喝。”陆长生老老实实地回答,声音还是有点发颤。



“嗯。”柳师师点了点头,随手从一旁的锦盒里取出一枚温润如玉的丹药,放在矮几上推了过去,



“这是一枚凝气丹,对你现在的修为有好处。吃了它。”



陆长生看着那枚丹药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

凝气丹,对于他这种炼气期的小修士来说,简直就是天降横财。这一颗丹药的价值,顶得上他在杂役房搬三年灵石矿。



“师尊,您这是……”



“我教你修炼。”柳师师说得云淡风轻,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



“你底子太差,之前给你的功法粗浅了些,今天开始,我亲自教你一门更精纯的引气之法。”



“弟子……弟子谢师尊大恩!”陆长生差点又要跪下去。



“别动不动就跪。”柳师师皱了皱鼻子,“膝盖不是长来给人磕的,是长来站的。以后在我面前,少磕些头,多说些人话。”



陆长生半蹲到一半的身子僵在了那里,处于一种极其滑稽的中间状态……既不是站着,也不是跪着,就那么悬在半空中,表情格外精彩。



柳师师终于没忍住,“噗”地笑了一声。



那笑声清脆得像是山涧里碰撞的玉石,在密室里回荡了好一阵。



陆长生听着这笑声,更懵了。



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柳师师吗?



那个动辄就能用眼神把人冻成冰雕、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让人无地自容的女魔头?



怎么今天忽然变得跟换了个人似的?



一整个上午,柳师师都在耐心地给他讲解一门名为《玉清引灵诀》的功法。



这门功法虽然不是什么顶尖秘法,但对于炼气期的修士来说,效率比他之前自己瞎琢磨的土法子强了不知多少倍。



她讲得很慢,很细,遇到陆长生听不懂的地方,还会重新解释一遍,语气始终保持着一种罕见的耐心。



陆长生一边听一边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她,心里的疑虑不但没有消散,反而越来越重。



黄鼠狼给鸡拜年,不安好心。



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。但他又实在挑不出任何毛病来。



第二天,柳师师依旧温柔。



不但温柔,还很大方。



她把陆长生叫到密室里,不但继续教他功法,还额外赏了他三枚筑基丹和一本品相上乘的灵诀手札。



“你灵根资质虽然一般,但胜在根基扎实。”柳师师一手支着下巴,歪着头看他运功,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的审视,



“这几枚丹药你拿回去慢慢服用,别一次全吞了,你那小身板受不住。”



“弟子记住了。”陆长生抱着那几枚价值连城的丹药,双手都在微微发抖。



“嗯,你这引气的手法不对。”柳师师忽然开口,从榻上站了起来,“来,我给你纠正一下。”



她走到陆长生身后,伸出手,隔着他那件灰色弟子袍按住了他的后背。



一股温热的灵力从她掌心涌入,沿着陆长生的经脉缓缓流转。



那灵力极其精纯,像是一条柔软的丝带,轻轻拂过他经脉中的每一处淤塞之地,引导着他体内那些横冲直撞的灵气归入正轨。



“放松,别绷着。”柳师师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,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,“身子越紧,气就越不通畅。你这样硬邦邦的,什么都进不去。”



陆长生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。



“……弟子、弟子尽量。”



“光尽量有什么用?”柳师师轻哼了一声,掌心微微用力,灵气的输入加大了几分,



“你得学会主动打开气门,迎着我的劲来。我推,你引,一进一退,才能把这灵气运到该去的地方。听懂了吗?”



“听……听懂了。”陆长生的声音已经不太正常了。



“那你倒是动啊。”柳师师的指尖在他背上敲了两下,有些不满,“我在外面使劲,你在里面一点反应都没有,你让我怎么帮你疏通经脉?”



陆长生咬住了舌头。



他觉得柳师师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正经。



但他的脑子不正经。



这一天的修炼在陆长生精神恍惚中结束了。柳师师对他的表现似乎还算满意,又赏了他一壶灵酒,让他回去好好休息。



陆长生抱着灵酒走出密室的时候,脑子还是晕的。



他靠在甬道的墙壁上,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:“陆长生,你清醒一点,她是你师尊,元婴修士,你想什么呢?”



可那个“师尊”今天靠得那么近,呼吸就打在他耳根子上……



“不想了不想了。”他用力摇了摇头,夹着灵酒壶快步往厢房走去。



第三天。



柳师师依旧笑眯眯的,温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风。



但今天的春风,有点不太对劲。



修炼到一半的时候,柳师师忽然说口渴了,让陆长生帮她倒茶。陆长生老老实实地去倒茶,端回来的时候,柳师师伸手接茶盏,指尖“不经意”地擦过了他的手背。



那一触即离的触感像是一簇小火苗,在他手背上跳了一下。



陆长生的手抖了一下,差点把茶洒了。



“怎么这么不稳当?”柳师师歪着头看他,嘴角含着笑意,“一盏茶都端不住,你这手平时都是练的什么功夫?”



“弟子……弟子手滑。”



“手滑?”柳师师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接过茶盏,指尖故意在他掌心划了一下。



陆长生像是被蝎子蜇了一样,整只手缩了回去。



柳师师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:“你反应倒是挺快。”



之后的修炼中,柳师师的“不经意”越来越多。



讲解功法时,她会靠得很近,近到陆长生能清楚地闻到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幽兰暗香。



纠正他手印的时候,她的手指会在他手腕上多停留几息,指腹轻轻摩挲着他腕间那层薄薄的皮肤。



有一次她甚至探过身子来,替他拂去落在肩膀上的一根发丝,而她自己的发丝却在那个距离垂落下来,扫过他的脖颈。



陆长生全程保持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僵硬。



他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,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,整个人像是一只被猫叼住后颈的老鼠……明知道该跑,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。



柳师师把他这些反应全都看在眼里。



说实话,这些反应……让她有点满意。至少证明这个男人不是真的“不行”,他只是在害怕。



但满意归满意,她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焦躁却越来越重。



她做了这么多,给丹药,教功法,放低姿态,甚至主动制造接触的机会。换作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,早就该有所表示了。



可陆长生呢?



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窝囊样子。



“陆长生。”柳师师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。



“弟子在。”陆长生低着头回答。



“你看着我。”



“弟子不敢……”



“我让你看着我。”



陆长生艰难地抬起头,对上了那双桃花眼。



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,但有一种比怒气更可怕的东西……是失去耐心之前的最后一丝平静。



“你是不是男人,你是不是已经不行了?”柳师师一字一顿地问。



“什……什么不行?”



“我都对你做到这份上了,你还跟我装什么傻?”柳师师的声音微微拔高,那股压制了三天的烦躁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,



“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,我在你面前又是碰你又是贴你,你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,你到底是有心还是没心?”



陆长生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石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

他不是没有心,他只是不敢有。



这个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,前一秒温柔似水,下一秒就能一脚把他踹飞。他哪里敢乱动?



但他这副模样落在柳师师眼里,就是另一个意思了。



“废物。”柳师师从嘴里蹦出这两个字,转过身去不再看他。



整整三天的耐心经营,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乌有。



柳师师背对着陆长生站了好一会儿,肩膀微微起伏着,也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。



陆长生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,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各种自救方案,但每一条都通向同一个结论……完蛋。



良久,柳师师转过身来。



她的表情出奇地平静,平静得让陆长生的心脏咚咚直跳。



“陆长生,去打水,我要沐浴,等下来给我搓背。”



这句话说得非常平淡,就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稀松平常。



#第一章打水这件事,我已经很熟练了



陆长生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三息。



沐浴?搓背?



这两个词单独拿出来都没什么问题,但组合在一起,再加上柳师师那张冷若冰霜的脸,陆长生的脑子里顿时炸开了锅。



上次也是这样的。



上次她也让他打水,他战战兢兢地打了水,调好了温度,然后被一脚踢出了门外。



所以这次大概率也是在吓唬他。



对,一定是这样。



这个女人就喜欢看他害怕的样子,就喜欢看他那副惶恐不安、如丧考妣的表情。说白了就是逗猫呢……他是那只猫。



不对,他连猫都不如,猫好歹还有爪子能挠人。他陆长生有什么?他有一条贱命,和一颗随时可能被吓停的心脏。



“还不去?”柳师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平淡得像是在催一个下人倒夜壶。



“去去去,弟子这就去!”



陆长生像被踩了尾巴的狗,嗖地一下窜了出去。他几乎是用跑的,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。



其实身后什么都没有,只有柳师师那双桃花眼,安安静静地盯着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


这个软蛋。



陆长生冲到灶房,手脚麻利地生火烧水。这套流程他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。来这里这些天,他干得最多的活就是打水、端茶、铺床、叠被。



说好听点叫入室弟子,说难听点就是个丫鬟。



还是那种随时可能被处死的丫鬟。



水烧得很快,他一边往木桶里兑凉水一边用手肘试温度。不能太烫,上次水温高了半分,柳师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虽然什么都没说,但那个眼神差点把他的魂魄都冻住了。



也不能太凉,太凉了更不行。这位祖宗的身子金贵得很,受了风寒他可担待不起。



试了三遍,温度刚刚好。



陆长生深吸一口气,提着两大桶水往回走。木桶沉甸甸的,水面晃来晃去,溅了他一裤腿。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些,他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。



没事的,跟上次一样。



放下水,退出去,关门,跪在外面等。流程就是这样,他都能背下来了。



“师尊,水好了。”陆长生把两桶水提进内室,倒入那个雕着莲花纹的大木浴桶里,又仔仔细细地用手腕试了一下温度,“温度刚好,弟子先告……”



“等等。”



陆长生的脚刚抬起来,就被这两个字钉在了原地。



他缓缓转过头,看见柳师师正坐在梳妆台前,用一把白玉梳慢悠悠地梳着长发。她的动作很慢,慢到每一下都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。



“花瓣呢?”



陆长生一愣:“什……什么花瓣?”



“每次沐浴我都要放花瓣的,你不知道?”



陆长生的嘴角抽了抽。他当然知道,之前伺候沐浴的时候就有这个环节。但他刚才一紧张,脑子里全是“赶紧干完赶紧跑”的念头,把这茬给忘得一干二净。



“弟子……弟子这就去拿。”



他转身就要往外跑。



“架子上就有。”柳师师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。



陆长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,果然,在浴桶旁边的木架子上,放着一个青瓷小碗,碗里盛着满满一捧干花瓣,颜色淡粉,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香。



他走过去端起碗,一把把花瓣撒进了水里。



花瓣落在水面上,像是一群小粉蝶。本来挺好看的画面,但陆长生此刻完全没有心情欣赏。他的手在发抖,碗差点没端住。



“好了,弟子这就……”



“急什么。”柳师师放下了玉梳,从梳妆台前站起来,慢慢转过身,面对着陆长生。



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水蓝色的外衫,腰间束着一条白色的丝绦,衣衫层层叠叠,但被她穿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妩媚味道。那腰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,丝绦系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,垂在腰侧轻轻晃荡。



陆长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那个蝴蝶结,然后飞速移开,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子挖出来。



“过来。”柳师师朝他招了招手。



陆长生像是脚下灌了铅,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。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,就好像前面不是一个美人,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。



“帮我宽衣。”



这三个字像是三颗炸雷,在陆长生的脑子里依次炸开。



轰。轰。轰。



“什……什么?”他的声音都变了调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。



“我说,帮我宽衣。”柳师师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“帮我递个杯子”。



陆长生的嘴张开又合上,合上又张开,活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,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,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炼丹炉。



“师……师尊,这……这不合规矩吧?”



“什么规矩?”



“男女……男女授受不亲……”



“你是我弟子。”柳师师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,“伺候师尊沐浴,有什么不合规矩的?”



陆长生想说有很多不合规矩的,非常多,多到他都数不过来。但是他嘴巴动了动,硬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。



因为他看到了柳师师的眼睛。



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她不是在问他愿不愿意,她是在通知他。



“弟子……遵命。”



这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,陆长生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飞走了,留在原地的只是一具空壳。



他机械地走到柳师师面前,伸出双手。那双手抖得跟筛糠似的,十根手指头完全不听使唤。



柳师师就站在他面前,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,能闻到她发间的花香,能感受到她呼吸间带出的微微温热。



他的手指碰到了那条白色丝绦。



然后……



他的鼻子一热。



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腔里缓缓流了出来,顺着人中淌到嘴唇上,带着一股咸腥味。



陆长生整个人僵住了。



鼻血了。



他陆长生,在师尊面前,流鼻血了。



这是他能看的吗?这是他该碰的吗?他自己还要不要命了?虽说之前确实发生过一些……那什么的事情,但那次是被逼的啊!是在完全不清醒的状态下被逼的!



但这次不一样。



这次他清醒得很。清醒到能感受到自己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警报,清醒到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狂跳。



越是清醒,就越是要命。



“噗。”



一声轻笑从对面传来。



陆长生猛地抬起头……等等,不能抬头,一抬头就看到了……他又赶紧把头低下去。



那声轻笑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,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


然后涟漪变成了波浪。



柳师师笑了。



不是那种淡淡的、矜持的微笑,而是真真正正的、毫无遮掩的大笑。她笑得弯下了腰,一只手捂着肚子,另一只手撑着梳妆台,整个人笑得花枝乱颤。



她的脸本来就已经红了……毕竟让一个男人给自己宽衣这种事,即便是她柳师师,也做不到完全面不改色。



她的耳根早就泛起了一层可疑的粉红色,只是一直用高冷的表情压着。



但现在她压不住了。



因为眼前这个男人的反应实在是太好笑了。



鼻血流得跟开了闸似的,两行红线顺着下巴往下淌,整张脸红得像猴子的屁股,眼睛紧紧闭着不敢看,身子僵得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。



这还是个男人吗?这分明是个受惊过度的鹌鹑。



“陆长生……”柳师师好不容易止住了笑,但声音里还带着明显的笑意,“我就说你是个软蛋。送到面前都不敢看,真是个怂包!”



陆长生闭着眼睛,一只手胡乱地擦着鼻血,另一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。他现在的样子狼狈到了极点,如果此刻有一条地缝,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。



“弟子……弟子不是怂……弟子是尊重师尊……”



“尊重?”柳师师笑意更浓,“你流着鼻血跟我说尊重?”



陆长生彻底无话可说了。



他认了。他就是怂。怂到骨子里了。



“行了,别擦了,越擦越脏。”柳师师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,但那股子笑意还是像水草一样缠在里面,怎么都去不掉。



陆长生听话地放下了手,但眼睛依然闭得死死的,两道眉毛拧成了一个痛苦的结。鼻血倒是慢慢止住了,但他脸上红白交加,像是一幅失败的水彩画。



“你就这样闭着眼睛做事?”柳师师问。



“弟子不敢睁眼。”



“不睁眼你怎么帮我宽衣解带?”



这个问题把陆长生问住了。



他沉默了三息,然后非常认真、非常严肃地说了一句在他看来堪称天才的话……



“弟子不睁眼也能做事。”



柳师师的眼睛眨了眨。



她看着陆长生那张闭着眼、涨红着、鼻血刚擦完还留着两道痕迹的脸,忽然觉得有点好奇了。



不睁眼也能做事?



行,她倒要看看他怎么做。



“那你动手吧。”柳师师站直了身子,双手垂在身侧,嘴角含着一抹看好戏的笑意。



陆长生深吸一口气,伸出了双手。



两只手在空气中摸索着,像是一个刚学走路的婴儿。手指先是碰到了柳师师的肩膀……碰到的瞬间他浑身一颤,但还是咬着牙没缩回去。



然后手指开始沿着肩膀往下移,试图找到外衫的领口。



但他闭着眼睛,完全看不到自己在摸哪里。手指从肩膀滑到了锁骨附近,又从锁骨往下探了半寸……



“咳。”柳师师轻咳了一声。



陆长生的手像被烫了一样弹开,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。



“往上,往上。”他嘴里念叨着,像是在给自己导航。



手指重新伸出来,这次总算摸到了领口的位置。他小心翼翼地把外衫的领口往两边拨开,动作轻得像是在拆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机关。



第一层外衫,虽然费了点功夫,但总算是剥下来了。



“好了好了,第一件好了。”陆长生自言自语,给自己打气,“接着来……”



柳师师没回答,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他。



陆长生开始脱第二件。



这一件是中衣,比外衫贴身,系带的位置也不一样。他的手指在柳师师的腰间摸索着,试图找到腰带的位置。



但问题来了。



闭着眼睛,他根本分不清楚哪里是腰带,哪里是衣襟,哪里是……别的什么。他的手指在柳师师的腰侧来回游走,从左边摸到右边,又从右边摸到左边。



像是在摸鱼。



准确地说,像是一个瞎了眼的人在河里摸鱼,怎么摸都摸不着。



柳师师被他摸得身子微微一僵。



这个混蛋,他到底在摸什么?



她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,一股奇异的酥麻感从腰侧蔓延开来。那种感觉像是有一只小虫子在皮肤上爬,痒得让人想打一巴掌把它拍死。



但她没有动。



因为她看到了陆长生的表情……那张闭着眼的脸上写满了专注与认真,眉头紧锁,嘴唇紧抿,一副“我是在干正事”的严肃模样。



他是真的在找腰带。



只是他的手法实在太差了,差到令人发指。



“你到底有没有给人宽过衣?”柳师师忍不住开口了。



“弟子……弟子没有这方面的经验。”陆长生老实回答。



“那你以前穿衣服都是别人帮你穿的?”



“弟子自己穿……但弟子穿的是男人的衣服,跟师尊的不太一样……”



柳师师深吸了一口气。



她忽然有点后悔了。不是后悔让他帮忙宽衣,而是后悔高估了这个男人的能力。她本以为这个环节会是一场旖旎暧昧的角力,结果变成了一出让人哭笑不得的闹剧。



陆长生的手还在她腰间摸来摸去,像是一只迷了路的蚂蚁。他的手指偶尔会擦过某些不该擦过的地方,但他自己浑然不觉,只是一门心思地找那根该死的腰带。



柳师师的身子越来越僵硬了。


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……那种酥麻感越来越强了。



这个男人的手是怎么回事?明明笨手笨脚的,偏偏每一次“无意”的触碰都恰好落在最敏感的位置。



是故意的?



她看了一眼陆长生的脸……不,不是故意的。这张脸上写满了慌张和茫然,一点技巧都没有,纯粹就是瞎摸。



但正因为是瞎摸,才更加要命。



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下会摸到哪里。



“够了!”柳师师终于忍不住了,一把抓住了陆长生在她腰间到处乱窜的手,把腰带的末端直接塞进了他的掌心。



“在这里。你是猪吗?一根腰带都找不到?”



陆长生松了一口气:“找到了找到了,多谢师尊。”



他握住腰带的一端,开始解。



解了一圈之后,他发现腰带缠了不止一圈。他试图把腰带往第二圈绕,但闭着眼睛根本判断不了方向,腰带在他手里绕来绕去,越绕越紧,最后竟然打了一个死结。



陆长生的脸绿了。



“师尊……好像……系住了。”



柳师师低头看了一眼。



好家伙,原本漂亮的蝴蝶结被他揉成了一坨乱七八糟的绳团,死死地箍在腰间,别说解开,拿剪子都费劲。



“你是来帮我宽衣的,还是来给我绑粽子的?”



“弟子……弟子真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


柳师师把他的手从腰带上拨开,自己低下头开始拆那个死结。她的手指灵巧,三下五除二就把结解开了,然后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:



“算了,你别动了。”



“师尊?”



柳师师没理他,自己开始脱衣服。



她的动作很利落,层层衣衫像是蝶翼一样从身上褪下,中衣、内衫、亵裤,一件一件地落在脚边。



布料落地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声都像是重锤敲在陆长生的心上。



他闭着眼睛站在那里,耳朵竖得像兔子一样,听着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,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脑补画面。



不能想。



不能想。



陆长生在心里念了十七遍“清心咒”。



“好了。”



柳师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平淡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。



“可以睁开眼睛了。”



陆长生的眼皮抖了抖,但没有睁开。



“弟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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