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原上的风跟中原不一样——硬,冷,还带着一股子青草被太阳晒过的腥甜。



杨康是被冻醒的。



他睁开眼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



篝火只剩几颗暗红色的炭,在灰烬里一明一灭,像是还没死透的什么活物。



露水把他的袍子打湿了半截,袖子贴在手臂上,凉得扎人,他慢慢坐起来,肩胛骨咔嗒响了一声。



穆念慈还睡着,蜷在帐篷边上,呼吸很浅,黄蓉把自己裹成个粽子,只露出一绺头发,她睡觉的时候倒是不怎么闹腾,安静得不像她。



然后杨康看到了郭靖。



郭靖坐在篝火对面,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,那背影太沉了,像是已经在那个位置坐了一整夜。



杨康没出声,站起来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,屁股底下的草湿漉漉的,他也不在意。



郭靖没看他,他正看着远处。



草原在亮起来。



不是一下子就亮的,是最远处的地平线先有了颜色,然后那颜色一点点往这边浸,像是谁在用很淡的墨一层一层地染。



天和地的交界地方,有一小片云被烧成了半边红,远处有牧人唱歌,嗓子又粗又哑,那个调子拉得很长,弯弯绕绕的,像是能把人拽回到很远的地方去。



郭靖忽然开口了,声音压得低,闷闷的。



“以前这时候……我娘该起来挤羊奶了。”



杨康没接话。



他没在蒙古待过,他连中都城外头是什么样都不太知道。



但他知道那种感觉,一个人早上醒过来,还没想好今天该干什么,就已经先想家了。



所以他没说什么,他只是伸手拍了拍郭靖的肩膀,就一下,很轻。



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


穆念慈醒了,坐起来揉眼睛,脸上还带着睡痕,黄蓉从帐篷里探出头来,头发乱糟糟的,打了一个很响的哈欠。



“草原的空气真好闻,”她伸了个懒腰,胳膊举得高高的,“就是早上太冷了,冷得我鼻子都快掉了。”



穆念慈走到他们身边坐下来,看着郭靖的脸,停了一下才说:“难怪你总提起蒙古。”



郭靖摇了摇头。



“我不是想回蒙古。”他说,顿了一会儿,声音更低了。“我只是想我娘。”



没有人说话,风从草尖上刮过去,沙沙的,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叹气。



昨天,四个人骑马上路。



郭靖走在最前面,一路没怎么吭声,只是偶尔抬手指一下,介绍蒙古的草原和蒙古包。



众人走到一个高坡上,郭靖忽然勒住了马。



他看着远处一个山丘,看了很久,像是在辨认什么,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话。



“那边是我小时候经常放羊地方。”



黄蓉驱马上前几步,跟他并排站着,眯着眼睛看了看:“就那个秃头秃脑的山?”



“嗯。”郭靖点点头



“有一次遇到狼,马受了惊,把我摔下来,我腿摔伤了,站不起来,只能大声求救。”



“后来呢?”黄蓉问,“谁救的你?”



“我娘先听见的。”郭靖说,



“她骑马过来的,看见狼,明知道她自己一个人对付不了,但她还是把我护在身后,拿着一根木棒和那头狼对峙。”



“很快我的师父们就来了七师父来得最快,一箭就把狼射死了。”



他说着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。



“二师父后来骂了我三天,说我学艺不精,连自保都不会。”



穆念慈一直安静地听着,这时候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娘呢?她后来跟你说什么了?”



郭靖沉默了一会儿。



“她那天晚上一直守着我,一夜没合,她没骂我,就只说了一句话。”



“她说‘你要好好练功,娘不能每次都找到人来救你。’”



风吹过来,把他这句话吹散了。



“后来我就再也不敢偷懒了。”他说。



穆念慈没再问,她只是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,低下头,像是想起了什么,也许是想起养父杨铁心了。



郭靖像是打开了什么匣子,继续往下说,声音比刚才平静了,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,像是在搬石头。



“我从小就没见过我爹,我娘说,我爹是个大英雄,每年到了我爹忌日,她都会讲一遍他的事。”



他的手攥着缰绳,指节发白。



“小时候我不懂,只觉得她在哭,后来长大了才明白……”



他停了一下,“她每讲一遍,就是自己把伤口再撕开一次。”



黄蓉本来笑嘻嘻的,这时候不笑了。



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手里的马鞭轻轻敲着靴子。



“你恨吗?”她问得很快,但声音轻得很。



郭靖没有马上回答。



“恨。”他说,



“但不是因为我爹,我没见过他,恨不到那么深,我是看我娘一个人把我养大,吃了太多苦,我要替她讨回来。”



杨康一直没有开口,他骑在马上听着,腰挺得很直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是他的右手在袖子里握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。



郭靖说的话,他听进去了,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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