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守在你床边,两天两夜没合眼。蔡大鼎给你熬药,熬干了三口砂锅。后来你醒了,第一句话问的是,会馆门口那扇门关了没有。”



林义想了想,慢慢点了点头。



“我记得。”



“你知不知道,你烧得说胡话的时候喊了什么?”



“喊了什么?”



“你喊的是‘再给我三年’。反反复复,就这一句。”石高把白子落在棋盘角上,“向公后来跟我说,林义这个人,心里有债。他觉得自己没守够。他觉得向公把会馆交给他,他至少要守够三年才能还上这笔债。从光绪八年到今年,你守了不止三年。”



林义没有接话。他摸到一枚黑子,在棋盘上找了一个位置,放下去。他的手很稳。



“我不记得喊过这句话。”林义说,“可我记得那年秋天。病好了之后,向公跟我下过一盘棋。就在这里。也是这张棋盘。他下白子,我下黑子。他让我先走。我下了这儿。”他用手指点了一点棋盘,“他就笑了,说‘你这一步,只能守,不能攻’。”



“你怎么回的?”



“我说,能守就不错了。”



石高笑了一声。那声音不长,可听得出是真的在笑。



“向公那个人,下棋从来不让人。可跟你下,他让了你三子。你知不知道?”



“知道。”林义说,“他让得高明,看不出来。我下到中盘才觉出不对。他的白子明明能围我,他却松了一手。我问他为什么,他说‘这盘棋,我不图赢’。”



石高把第二枚白子落下去。他落子之前,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。



“向公不图赢,图的是让你接着下。”



林义摸到一枚黑子,放下去。他的落点贴着石高的白子,不松不紧。



“石先生,你呢?你跟我下棋,让没让我?”



“让了。”石高说。



“让了几子?”



“两子。”



“哪两子?”



“第一子,是我到福州来的第二年。那年冬天,你在会馆后头栽了一棵桂树。树苗细得跟筷子一样,你用竹竿给它绑了支架,天天浇水。我说活不了。你说活得成。第二年开春,树没发芽。你把枯枝剪了,说再等等。第三年,树发了芽。我输了。那一子,让的是你那股轴劲儿。”



林义嘴角动了动。他把手按在棋盒上,没有拿子。



“第二子呢?”



“第二子,是去年。忠武王从琉球回来,魂丢了一半。你让我去南台看他。我说去了没用,心病得心药医。你说,去不去是你的事,让不让他知道有人在,是他的事。我去了。没说什么话,就在南台坐了一个下午。后来忠武王缓过来了。那一子,让的是你那张嘴——你说话不中听,可有的时候,比谁都准。”



林义把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,落得比平时重了一点。



“那两子,你不说,我根本不知道。”



“说出来的就不是让了。”石高说。



棋到中盘,棋盘上黑白纠缠。林义看不见,可他的手在棋盘上摸的时候,摸得很准。他的手指在纵横的格线上来回摸索,像在认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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