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世功不是白死的。他死在北京,是让朝廷看见琉球还有不怕死的人。朝廷看不看得见是朝廷的事。我们这些人看见了,就不能装看不见。”



林义说得很慢,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、却又没有真正过去的事。



阿护听着,忽然想起了什么。他低下头,在木匣里翻找了一下,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片。那上面抄着几行诗,是向公的笔迹,墨色已淡,但字迹清癯。阿护把纸片展开,对林义说:“林公,这是什么?”



“那是向公手抄的林世功诗稿。向公说,世功的诗,他抄了十遍。每抄一遍,就觉得自己又老了一岁。后来抄到第十遍,他说不抄了。再抄,人就要跟着去了。”林义看了一眼,说。



满屋子的人都不说话。只有炭火在烧。那姓林的教书先生忽然开口了,声音有些沙哑:“我父亲也是琉球人。他生前不敢说自己是琉球人。在船上被人问起来,就说是福建人。他死的时候,嘴里一直念‘万国津梁’四个字。我们那时还小,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今天到了这里,听你们念向公的信,我才知道,那四个字是我的根。我父亲到死都没敢说出来的根。”



他说完,埋下头去,双肩微微抖动。郑曜伸手揽住他的肩,用力按了按。阿古默默递过去一碗热茶。那人接过,没喝,只把脸贴在碗沿上,像是要从那热茶里汲取一点力气。



林义把剩下的信继续念。第九封、第十封、第十一封。每一封都像一颗被海风磨了很久的石头,不锋利,却沉甸甸的。向公写福州的江,写江上的白鹭,写白鹭飞走又飞回来。写他在码头遇到一个像极了自己妻子的妇人,跟着她走了半条街,最后没敢上前。写他一个人在后堂喝酒,喝到半壶就醉了,因为没人对饮。写他反复做一个梦,梦见首里城的城门开了,阿护站在门口,朝他招手。



念到第十二封时,林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颤。那封信很短,字很大,看得出向公的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。



“吾妻勿念。我近日腿痛,不能久立。每夜坐窗前,望海中船火。船从何处来,又往何处去,皆不由我。唯其船火不灭,故知有人。”林义念道。



念到“唯其船火不灭,故知有人”,林义停住了。他抬头看了一圈。满屋子都是人。炭盆里的火光映着,每个人脸上都明暗不定。阿护的眼睛很亮,像被那封信里的什么东西点了一下。林义深吸了一口气,翻到最后一封。



最后一封是向公病危前写的。林义的声音在念到“吾将死”三个字时,轻轻沉了一下,像船搁了浅。他停了一瞬,又继续念。



“吾将死。诸儿勿悲。人生在世,能为一件必败之事坚持十五年,吾心已足。人心不可灭,愚公可移山。不忘琉球,琉球不亡。向德宏绝笔。”



念完,他把信折好,放回木匣。满屋子没有人说话。雨在门外下着,滴滴答答,像有人在轻轻敲门。林义把炭火拨亮了些。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,把那些皱纹、泪痕、疤痕,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


过了好一会儿,谢天赐站了起来。他走到炭盆前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撮黑土。他把它轻轻撒在炭盆旁边的地面上。



“向公,我回闽侯了。我教的孩子们,以后每年也会来福州看琉球会馆。这土,是咱们琉球墓园里的土。撒在这儿,让向公知道——我们还有人。琉球有希望。”谢天赐说。



撒完土,谢天赐重新坐下。阿团从人缝里钻出来,蹲在地上,想把那些黑土拾起来。



“不能捡。撒下去的土,不能捡。”谢天赐按住他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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