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一个人来的。石高拄着竹杖走在他左边,苗晨曦握刀走在他右边。三个人从巷口进来时,毛允良正带着孩子们在院里练马步。孩子们先看见了竹杖,又看见了刀,最后才看见阿护。阿护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,没有佩刀。他的忠武刀留在会馆。他空着手走进来,像个走亲戚的读书人。
毛允良愣了一下,随即喊了声“忠武王”。孩子们都停下来,望着这个比他们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。来福小声问阿团:“这是谁?”阿团摇摇头。陈铁生从门边走过来,拍拍手上的灰:“这位就是忠武王。琉球人的王。”
孩子们里起了一阵轻轻的骚动。阿团最先跑到阿护面前,仰起黑瘦的小脸,问:“你就是忠武王?那你一定很会打架吧?”
阿护笑了一下。他从阿团手里拿过那根木棍,在手里掂了掂,又还给他。
“我练过。但打得不好。所以来这儿,跟你们一起学。”阿护说。
毛允良要说什么,被石高抬手拦住。石高拄着竹杖走到院子中央,在孩子们中间坐下来。他的竹杖横放在膝上,像一条安安静静的老蛇。
“孩子们,今天石先生给你们加一课。不教拳,教道理。”石高说。
孩子们围过来。阿护和苗晨曦站在廊下。陈铁生把拐杖靠在墙上,也认真听着。石高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大,却清得能穿过屋檐,飘到天井外面去。
“从前有个铁匠。他收了徒弟,急着让徒弟打出好刀。第一天就把铁烧红了,往徒弟手里塞。徒弟一锤子下去,铁崩了,手也烫伤了。铁匠不服气,又试。试了三次,徒弟跑了。后来铁匠老了,收了第二个徒弟。这回他不急着打刀,先让徒弟拉风箱。拉了三年。徒弟手上全是老茧,眼睛会看火候了。有一天,铁匠说,打吧。徒弟一锤下去,刀形就出来了。”石高停了一下,看着孩子们,“你们知道为什么吗?不是第二个徒弟比第一个聪明。是等得久的人,手更稳。”
阿团听不懂“铁”和“刀”这些弯弯绕,但他听懂了“等”和“稳”。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棍,又看了看阿护。
“我知道了,我们要先站得稳。”阿团忽然说。
石高笑了。他笑起来满脸都是褶子,像一棵老树突然开了花。
“对。先站稳。”石高说。
那天晚上,毛允良把孩子们送走后,天已经黑透了。阿护、石高、苗晨曦、毛允良、陈铁生五个人坐在南台老宅的堂屋里,中间生着一盆炭火。炭是陈铁生白天让来福去买的,不算好炭,有些潮,偶尔炸出几粒火星。堂屋里暖烘烘的,几个人都脱了外衫。
阿护最先开口。他的声音有些沉,像从地底下浮上来的水。
“昨天夜里,我跟石先生和苗姨说了一件事。琉球本岛现在回不去。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,旗帜一打,人马一聚。那样日本人找我们,一找一个准。所以,从今天起,铁血军化整为零。”阿护说。
陈铁生正在用火钳拨炭,闻言停住了。他抬起头看阿护。毛允良也抬起了眼。石高闭着眼,慢慢点了点头。苗晨曦坐在门口,短刀横在膝上,手指在刀柄上轻轻点了两下。
“不打旗号,不设营地,不穿军服。所有弟兄分散到福州、泉州、厦门、上海,各自找活儿干。有去码头的,有去做小买卖的,有去给人家管账的。看起来是散了,可暗中还要练。五人一组,五天一练。练刀,练弩,练翻墙。不能停。停了,人就废了。”阿护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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