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义,”向德宏说,“你在写什么?”



林义愣了一下。他看了看那张被翻过去的纸,又看了看向德宏。他的目光在向德宏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


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。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个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。



向德宏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林义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东西。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是一种很平静的东西。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可那死水下面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向德宏看见了。他看见了那东西。那东西很暗,很沉,像一块石头,压在潭底。



林义低下头。他的手放在那张纸上,手指在纸边上来回摸着,摸了一遍又一遍。那纸的边角已经被他摸毛了,起了毛边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纸翻过来,递给向德宏。他的手在抖,可他把纸举得很高。



“大人,您看看吧。”



向德宏接过来,低头看。



那是一首诗。字写得很工整,一笔一划都很用力,像是要把纸刻穿。有些笔画的末端,纸被戳破了,露出一个小小的洞。向德宏看着那些洞,看着那些用力过猛留下的痕迹。他一字一字地念:



古来忠孝几人全,



忧国思家已年。



一死犹期存社稷,



高堂专赖弟兄贤。



向德宏看完,久久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些字,看着那首诗。他想起毛凤来的那封信。毛凤来说:“弟今陷囹圄,凶多吉少。临别有一言相告。”他想起毛凤来说:“来世若得再为琉球人,愿与兄同朝,再不争吵。”他想起毛凤来最后那句话。毛凤来死了。现在林义也写了这样的诗。一样的决绝,一样的平静,一样的——死。



“林义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像被什么东西磨过了,“你想做什么?”



林义看着他。那双很亮的眼睛里,有一种向德宏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。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是一种很平静的东西。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可那死水下面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那翻涌很慢,很沉,像是地底下有一条河,在看不见的地方流。



“大人,”他说,“如果有一天,我没有别的办法了——我希望您不要拦我。”



向德宏的手紧了一下。他把那张纸攥在手里,攥得很紧,紧得纸被攥出了褶子。他的手在抖,可他控制不住。



“林义——”



“大人,您听我说。”林义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像在说海上的风浪今天不大,“我是琉球人。我生在琉球,长在琉球。我的爹娘埋在琉球。我的祖宗也埋在琉球。我活着的每一天,都在想怎么把琉球救回来。我小时候,我爹带我去打鱼,指着那片海说,这是我们的海。你爷爷在这片海上打鱼,你太爷爷也在这片海上打鱼。这片海是我们家的。我记住了。我记住了每一个字。”



他停了一下。他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


“如果有一天,我活着不能救了,我就用死来救。”



“死能救什么?”向德宏的声音忽然大了,大得像在喊。那声音在屋子里回荡,一圈一圈的,像水面上的涟漪。他从来没有这样大声对林义说过话。他从来没有这样对任何人说过话。



可林义没有被他吓住。他看着他,眼睛还是那么亮,声音还是那么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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