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他身边,每天看着他,每天听着他说话,每天把他的一举一动告诉日本人。



“信呢?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


妻子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。那纸已经皱了,边角有些磨损,有的地方破了小洞。可叠得很整齐,一看就是用心叠的。她把信递过来的时候,手在抖。



向德宏接过来,展开。



那字迹他认得,是毛凤来的亲笔。他看过毛凤来写的奏章,看过毛凤来写的公文,看过毛凤来在朝堂上甩给他看的那些折子。这笔迹,他太熟悉了。一笔一划都像刻出来的。可这笔迹和以前不一样。字写得很急,有些地方墨都花了,有些地方纸被戳破了,笔画连在一起,分不清。像是趴在什么地方写的,像是趁人不注意偷偷写的,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发现、被抢走。



他低下头,一行一行地看。



“向大人如晤:



弟今陷囹圄,凶多吉少。临别有一言相告:兄身边有日人眼线,行事务必万分谨慎。弟不知是谁,但确有此人。兄在福州之事,日本人知之甚详,必有人通风报信。



弟平生与兄作对,非为私利,实为琉球。弟以为,降日本可保百姓。今方知错。日本无信义,降亦是死。向大人之路,方为正途。



今将死矣,唯愿兄能走通那条路。弟不能亲眼见之,然心向往之。



来世若得再为琉球人,愿与兄同朝,再不争吵。弟在朝堂上骂了兄三年,兄若记恨,来世弟请兄喝酒赔罪。



弟毛凤来绝笔。”



窗外,夜色沉沉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天地间一片漆黑。他忽然想起毛凤来最后那句话:“来世若得再为琉球人,愿与兄同朝,再不争吵。”他忽然想笑。可他笑不出来。



妻子看着他,没有出声。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很凉,很瘦,骨节分明。可它是暖的。活着的人的暖。他握了很久。



那天夜里,他没有睡。



他坐在书房里,把那封信看了又看。他把信纸铺在桌上,用手指摸着那些字,一笔一划地摸。那些字像刻在纸上的伤疤,一道一道的。他想起毛凤来写这封信的时候,是什么样子?他趴在牢房的地上,用指甲蘸着墨,一笔一笔地写。他的手在抖,墨滴在纸上,糊了。可他没有停。他写完了,把信折好,塞给那个冒死送信的人。



天快亮的时候,他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。月亮落下去了,星星也暗了。天边有一线灰白,淡淡的,像一道伤口。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看着那道灰白。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。他忽然想起父亲。想起他坐在廊下,望着大海,一坐就是一天。他在看什么?他在等什么?他在等这座岛上的人。他等了一辈子,没有等到。



他闭上眼睛。等他再睁开的时候,天亮了。



——半个月后,何璟的奏折送到了北京。



向德宏是在陈记茶行接到这个消息的。陈老板从外面回来,脸色很奇怪,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。他手里攥着一张纸,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


“向大人,”他说,“何总督的奏折,送到了。”



向德宏站起身,看着他。陈老板把那张纸递过来。那不是奏折,是抄录的副本,字迹潦草,有些地方墨很淡,可还能认出来。向德宏接过来,低头看。他的眼睛在那些字上扫来扫去,扫了一遍又一遍。



“琉球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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