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落的时候,两边都停了,都打不动了。



波斯人先往后退,一列一列,退了三里地扎营,大食人跟着退。



唐军没有追,也没有力气追。



黑石滩上,从东到西二十里,躺满了人和马。



天上有鸟在盘。



日头是从西边落下去的。



落的时候,把整片黑石滩照成了红的。



夜里三更,李丽质回到自己的帐子里,让人点了灯,缓缓铺开一张纸。



跟着她的近卫问了一句:“公主,写什么。”



“罪己诏。”



近卫怔住了。



“公主,罪己诏……那是天子写的。”



“我不写诏。”李丽质说,“我写一张纸,错了,就该写下来,防止以后再犯。”



写到天快亮的时候,写完了。



那张纸上写的不是天不佑我,也不是将士用命而我德薄。



第一条:贞观五年十月破西突厥王庭之后,薛万彻请回师,执失思力请缓行,她不听,主张往西。



西行两千里,兵疲马乏,粮道断绝,此其一。



第二条:二月初三前锋遇波斯巡骑三百,追二十里不及,薛万彻当日报马力不如人。



知而未改,未换战法,仍以正面列阵迎重骑。开战第一日枪阵三千折其二千。此其二。



第三条:二月初七得知波斯大食合兵,薛万彻请撤,她不许,决意于木鹿一战。此其三。



三条写完了,末尾一行。



“以上三事,皆丽质一人所决。”



“非将士之过,非诸将之过。”



“丽质自请削去所领之职,交与薛万彻,此纸随军中战报一并发往长安,请父皇论罪。”



写完了,把笔搁下。



天亮以后,让人把这张纸抄了十份。



一份随战报发长安。



剩下九份,贴在营里。



东南角贴一份,西北角贴一份,伤号躺的那一片贴一份。中军的车辕上贴一份。



贴出来的时候,营里那些人围过去看。



大部分人都是突厥人,不识字,仅有寥寥数人看明白了这纸上写的是什么,看完,皆是面色巨变。



“喂,快念啊,老子看不懂你们中原字。”



“就是就是,等着老子儿子学会了中原字,到时候老子也跟着学学,免得以后说什么都听不懂。”



“快啊,别愣着了,是不是公主那边又要让咱们打了。”



“打就打,谁怕谁,真破了那劳什子狗屁波斯,全给他们屠了。”



识字的互相对视了一眼,缓缓开口,念给不识字的听。



念到非将士之过那一句的时候,有一个坐在地上的老兵,原东宫属兵,跟着薛万彻出来的老底子,忽然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扔。



站起来了,往中军那边走。



走到中军的车前头,跪下了。



没有喊,也没有说什么。



就在那儿跪着。



后来第二个人过去了。



然后是第三个。



到日头升起来的时候,中军那辆车前头跪了两千多个人。



李丽质从帐子里出来了,看见那两千多个人,叹了口气。



“公主……”



“错了,就该认。”



李丽质朝着车前走了过去。



“起来。”



没有人动。



“本宫说,起来。”



前头那个老兵抬起头。



脸上全是土和血,胡子结成了一绺一绺的。



“公主。”



“说。”



那老兵说的是一句极粗的话,是关中的乡音。



“公主,这仗没输。”



李丽质站在那儿。



“我们没输。”那老兵说,“他们退了三里地,是他们先退的。”



“公主要是把职交出去,那我们这四千多个弟兄,就是白死的。”



“我们不干。”



李丽质站在他跟前,抬起手,又放了下去,笑着摇摇头:“那张纸,我不撕。”



那老兵愣住了。



“那是我该写的。”李丽质说,“我不听教头的话,我不换战法,我决意要打,这三样都是错。”



“我写了,往后我才不会再犯第二回。”



“可有一样我没写。”



说着,转过身,往营里那一大片人看了一眼。



“我没写,你们打成了平手。”



“两个国,打了十几年没分出胜负的两个国,合起来打我们一万五。”



“我们打了三天两夜。”



“他们先退的。”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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