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静了下来。



李渊坐在案后,手指头在案沿上敲了两下。



“老武。”



“臣在。”



“这些马的文书,你都留着。”



“留着了。”



“一张不许丢。”



“是。”



“往后要是有人来查这件事,”李渊说,“你把这些文书全交出去。”



武士彠愣住了。



“陛下……”



“全交。”李渊说,“一张不许瞒。”



“那……那陛下,这些文书交出去,牵扯的可是……”



“朕知道牵扯的是谁。”



李渊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


十一月的草原,草已经黄透了,风里带着雪的意思。



“可这件事,朕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还没人知道。”



“老武,朕跟你说一句实话。”



“朕这一趟出去,往后史书上写的,是朕带着三万突厥骑闯了中原。”



“朕认。”



“可这三万骑里头,有两万匹马是他给的。”



“他要是不认,那是他的事,朕不替他瞒,成了,名留青史,应该有他一份功,不成,那就是朕带兵造反。”



十一月十二,薛万均开始点人。



先在场子北边圈出一片空地,五亩来大。



来的人一批一批地往定襄汇,头一批一百四十七个,第二批二百一十个,后头越来越多,到十一月二十那天,一天来了两千三百个。



场子住不下,武士彠把五处马场腾了出来,又在场子北边搭了一大片帐,从城墙根一直搭到坡底下。



薛万均在场子门口站着,穿的还是那身短打,腰上挂着那把刀。手里拿着一根马鞭。



每一批人到了,下了马,站成一排。



他从头走到尾,走得很慢。走到每一个人跟前,他停一下,看三样。



第一样,看手,他抓住人的右手,把手掌翻过来,拇指在虎口那一块按一下,有茧的留,没茧的问一句。



第二样,看马,绕到马屁股后头,看蹄子,看毛,看肋。



第三样,问一句话,那句话是突厥话,很短。



正点着兵呢,一声大喊传遍全场:“薛将军,又来人了,这次来人说是长安来的。”



“长安来的?”薛万均愣了一下,回头看了看,又瞥了一眼正在晒太阳的颉利,挥了挥手:“老颉利,你在这看着他们,我去去就来。”



颉利没回话,只是抬着手,挥了挥。



薛万均一路小跑到场子门口。



门口停着五匹马,四个人。



打头那个骑在马上没下来,药箱捆在鞍后头,一身道袍风尘仆仆,胡子上还挂着霜。



薛万均先愣了一下,随即咧开嘴。



“孙老道!”



孙思邈翻身下马,落地的时候踉跄了半步,被后头一个高个子伸手扶住了。



“贫道行医五十年,头一回被人叫老道叫得这么高兴。”孙思邈拍了拍袍子上的土,抬眼看他,“薛老二,你这一身,贫道差点认不出来。”



薛万均低头看了看自己,一身短打,裤腿上全是土,胸口那一块被汗浸得发白。



“地里干活呢,这不刚上来。”



扶孙思邈那个高个子这时候才直起腰。



他站在那儿,看着薛万均,看了三息,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


“师叔。”



薛万均眯起眼睛。



“你哪位。”



“薛礼。”



薛万均往前走了两步,绕着他转了半圈,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一把,又在后背上拍了一下。



薛礼嘶地抽了口气。



“背上有伤?”薛万均把手收回来了,“你谁啊?上来就叫我师叔?”



薛礼咧嘴笑:“师叔,当年在皇子弘文馆,我跟着薛万彻师父学了几手,叫您一声师叔不犯错。”



“我哥认你这徒弟吗?”薛万均挠了挠头,在场众人都笑了,薛礼一张脸都憋红了,哼哧了半天不知道该说啥。



薛万均看着这小子的脸看了一会儿,忽然抬手在他后脑上拍了一巴掌。



“日后别叫我师叔了,你手上功夫要是过硬,日后我收你这徒儿。”



“师父!!!”薛礼噗通一声跪了下去。



“起来。”薛万均把人拽起来了,“大安宫的人不跪,这规矩你陛下没教你?”



第三个是裴行俭。



下马的时候,薛礼过去托,那条腿在马上坐久了发僵,落地那一下,人往旁边歪了半尺。



“见过薛将军,卑职裴行俭,是当年薛万彻将军西行的时候,选出来当大安宫侍卫的。”



薛万均伸手回了一礼:“有劳裴将军。”



说完,看了看他那条腿。



“摔的?”



“闸墙上跳下来。”



“多高。”



“一丈五。”



薛万均哦了一声。



“跳它干什么。”



裴行俭没有作声。



薛万均也没有再问。



场子里头有人走出来了。



颉利是听见动静过来的,方才在墙根底下晒太阳,等薛万均等了半天,都睡着了,睡了半个时辰还没见人回去,便出来看看,这会儿一边走一边打哈欠,走到门口才把眼睛睁开。



睁开的时候,正对上薛礼。



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


薛礼这一年半在长安,天天在大安宫当值。



颉利也在大安宫住着,薛礼守的是李渊那间正屋,颉利住的是后院最东头,各在各的地界,只是偶尔打个照面。



“许久未见。”



颉利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目光落在他背上,那件袍子后头,一大片颜色深了半分,是纱布洇出来的,哼了一声。



“还练武的,这多久了,身子还没好透。”



薛礼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


颉利摆了摆手,转头又看向薛万均:“后面又来人了,寒暄完了抓紧啊,我去溜达去了。”



说完,颉利把手收回去,往场子里头走,走了两步回头:“好像六万人打不住……”



薛礼站在原地。



孙思邈在旁边把药箱换了个肩膀,一脸疑惑。



“六万人?”



薛礼挠了挠头:“不是说五千吗?怎么多了这么多?”



薛万均没搭理这些人,转过身,看向第四个人。



那是个瘦子,三十来岁,身上一件青袍洗得发白,膝盖那儿还打着两块补丁。



他不会骑马,从马上下来的时候是抱着马脖子出溜下来的,落地站住了,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。



薛万均不认得他,转头看向薛礼。



“这位是?”



那人赶紧躬身。



“下……下官韩得田,陕州司仓参军。”



孙思邈把药箱从鞍上解下来,往肩上一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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