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头一年躲着她。



第二年有一回,我在廊下坐着做针线,她从那头过来,一脸的气,坐在我旁边的台阶上,一句话不说,喘了半晌。



然后她忽然扭头问我:“昭仪姐姐,你说人凭什么欺负人啊?”



我没答。



我不知道怎么答。我八年没跟人说过一句多的话。



她也不等我答。她自己接着说,说了小半个时辰,把那件事的前后说了一遍,又说了一遍。



说完了她站起来,拍拍裙子,说:“跟你说完我舒坦了。”



然后她走了。



从那天起她天天来。



她来了就说,说宫里的事,说她家里的事,说她今天吃了什么。我不用答,我“嗯”一声就行了。



她说了八年。



我这八年,一共说了大概几百句话。



一半是对着她说的。



·



第三个是李渊。



我要写一件我从来没跟人说过的事。



武德那八年,他到我屋里来,一共来了一百七十九次。



我记着的。



我拿一根线,来一回打一个结。那根线我留到今天,压在箱子底下,跟我娘那个笸箩放在一处。



我为什么要记这个?



因为那八年里,那是我唯一一件“有数”的事。



我在那个宫里,没有一件事是有头有尾的。抄经是没有头尾的,做针线是没有头尾的,一天一天过下去也是没有头尾的。



只有他来了一回,我打一个结。



那根线上有一百七十九个结。



我这八年,就是那一百七十九个结。



·



我要说清楚一件事,怕你们将来看了误会。



那八年里的李渊,跟你们如今看见的这个人,不是一个人。



真的不是。



那时候他五十五到六十二。他坐在龙椅上,底下两个儿子在斗。他知道他们在斗。他不但知道,他还往里头添火——今日给东宫一点,明日给秦王府一点,谁大了他就摁谁一下。



他觉得这样是对的。他觉得这叫制衡。



宫里那些人卖官、收东西,他也知道。他不管。



尹德妃跟张婕妤在他跟前说秦王的坏话,他听。



他到我屋里来,说的那些话里,有一半是抱怨。他抱怨大郎不成器,抱怨二郎太硬,抱怨四郎不省心,抱怨朝上那些人不听他的。



他从来不问我怎么想。



他也从来没问过我一句:你在这儿住得好不好。



一百七十九次,没有一次。



我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。



我十五岁进宫,我以为天底下的男人都是那样的。我爹一年到我们院子二十七次,站在中间问功课。他一个月到我屋里两三回,坐着抱怨。



我以为这就是全部了。



我要到二十二岁那年,才知道人还可以是另一个样子。



六月初四



武德九年,六月初四。



那年我二十一。



那天早上天很阴,闷得厉害,像是要下雨,一直没下。



我起来得早,梳了头,正要用饭。



外头忽然静了。



我前头写过一回,我这一辈子听过两次那样的静。第一次是我十一岁那年,杨广到我们家来。



第二次是这天上午。



太极宫那么大,那么多人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

我放下筷子,走到院子里。



我在院子里站着,听。



·



我听见的头一样,是跑。



很多人跑,从北边往南边跑。跑得没有章法,有人摔了,有人在喊。



然后是北边传来的声音。



那声音很闷,隔着好几重宫墙。不是喊,是一片响,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,可是一直不停。



我在院子里站着。



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,可我知道那是什么。



我十三岁那年在大兴城的院子里,听过一次这样的动静。



我知道这是有人在杀人。



·



我的宫人跑了七个。



留下的三个躲在屋里,把门闩上了。



我没进屋。



我在院子里那棵树底下站着。



我站了大概两个时辰。



那两个时辰里,我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。



我想的是——今天完了,我今天要死了。



不是怕。真的不是怕。我十三岁那年就该死了,我活到二十一,我早就不怕了。



我想的是:今天不管是谁赢,赢的那个都要清宫。清宫就是把前头那个人的人杀干净。



我是李渊的人。



我在这个宫里没有一个亲人,没有一个靠得住的人,我三哥在朝上,他自己也未必保得住。



我姓宇文。



所以不管谁赢,我都是头一批。



我站在那棵树底下,把这件事想清楚了。



想清楚以后,我做了一件事。



我回屋,把我娘那个针线笸箩找出来,抱在怀里。



然后我又回到院子里,接着站。



我那时候想的是:等他们进来,我就抱着这个。



·



后来张宝林跑过来了。



她是从西边一路跑过来的,跑到我院子里,头发全散了,一只鞋掉了。



她扑过来抓住我。



她说:“姐姐!姐姐!秦王赢了!”



我说:“哦。”



她说:“你怎么就哦一声啊!”



我说:“那就等着吧。”



她说:“等什么?”



我说:“等人来。”



她愣住了。



她那时候二十三岁,家里是九品的小官,她大约没往那一层想。



她站在我跟前,张着嘴,看了我一会儿,忽然一下子坐在地上了。



她坐在地上开始哭。



我把笸箩换了个手,另一只手放在她头上。



我这一辈子跟人的身子挨着,那是头一回。



我们两个在那个院子里待到天黑。



·



没有人来。



那一夜没有人来。



第二天也没有人来。



第三天,第五天,第十天,没有人来。



后来我们知道,秦王没有清宫。



那些日子宫里死了不少人。东宫和齐王府的属官,还有一些跟着的。可是后宫,一个没动。



尹德妃、张婕妤——她们那些年在李渊跟前说过多少秦王的坏话,满宫都知道。



她们也没动。



只是禁足,不许出殿。



我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。



我到大安宫以后才慢慢明白了一点。



那是长孙皇后的意思。



·



六月初四之后,我在自己那个殿里住了半年。



不许出去。



门口有兵。



那半年我什么也没干。经不敢抄了——我怕人看见我抄经,说我给谁超度。针线也不敢做。我就坐着。



我坐了半年。



那半年我瘦了很多。我的宫人剩下三个,饭是按时送的,菜也不差,可我吃不下。



到十二月里,我大概能有八九十斤。



十二月末,禁足解了。



解的时候来的是个内侍,念了一道旨。旨里说的是那几件我记不清的话,大意是各安其位。



我跪着听完了。



内侍走了以后,我站在殿里,站了很久。



我那时候想的是:还活着。



我十三岁那年就该死了。我活到二十一,我又活下来了。



我那年二十一。



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就是这样了——在这个殿里坐着,坐到六十岁,七十岁,坐死。



我错了。



遣散



贞观元年,二月。



那天来了内侍,说传所有人到太极殿西边的偏殿。



我们去了。



一共二十七个。



尹德妃不在里头,张婕妤也不在——她们那年正月里已经出宫了,去了别处,我至今不知道去了哪儿。剩下这二十七个,都是武德年间进宫的,年纪最小的十七,最大的三十出头。



万娘娘不在。她那年不管这些事,住在万春殿。



我们二十七个在那个偏殿里跪着。



跪了很久。



我跪在第三排。我跪的时候心里在数——数这二十七个人里头,有几个是有娘家的。



我数出来二十四个。



·



李渊进来了。



他那年六十二。他退了位半年了。他穿的不是常服,是一件我没见过的衣裳,青灰色,宽宽大大,看着不像样,可是暖和。



后来我知道那叫棉袍。



他手里拿着一卷纸。



他在上头坐下,把那卷纸摊开。



他说:“今日叫你们来,是一件事。”



他说:“朕不当皇帝了。这后宫朕也不要了。”



他说:“你们各自回家去。”



殿里没有一点声音。



跪着的二十七个人,一个都没动。



他说:“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”



他说:“你们在想,这一出宫,家里还认不认。”



他说:“朕替你们想过了。”



·



他把那卷纸念了。



那卷纸上是一样一样的条目。我到今天还记得几条:



——每人给绢三百匹,钱五十贯。



——有娘家的,由内侍省派人送回,进门那天要有人在门口交代清楚,说明是奉旨归家,不是逐出。



——娘家不肯认的,宫里在长安城里置宅,一人一处,宅子写在她自己的名下。



——愿意再嫁的,宫里出嫁妆,不许人拿“宫里出来的”这四个字说话。谁说,报到大安宫来。



——愿意出家的,寺里的度牒宫里去办,一年四时的供养从大安宫出。



他念完了,把纸放下。



他说:“朕就一句话。”



他说:“你们跟着朕,没有过好日子。”



·



我跪在第三排。



我听见前头有人哭了。



一个哭起来,一屋子跟着哭。二十七个人跪在那儿哭,哭得地上都湿了。



我没哭。



我跪着,心里在算另一件事。



那五条,没有一条是我的。



我没有娘家。我爹死了,两个哥哥被杀了,剩下那个是唐臣——他不能认我。他那年在朝上还有官,他要是把一个宇文家的女儿接回家去,第二天就有人上折子。



宫里给我置宅子?一个宇文家的女人,一个人住在长安城里,不出三个月就会出事。



再嫁?谁敢娶。



出家我倒是能。



我跪在那儿,把这五条来回过了三遍,最后落在“出家”上头。



我那时候想的是:也行。



我抄了一百三十七遍《金刚经》。



我大约就是要往那条路上去的。



·



他开始一个一个问了。



从第一排开始。



问的都是一句话:“你想去哪儿。”



有人说回家,他就问家在哪儿、家里还有什么人、离长安多远。有人说不敢回,他就问为什么不敢,问了两句就明白了,说,那就置宅子。有一个说要出家,他问了一句“你才十九”,那姑娘哭得说不出话,他说,行,那就出家,你想去哪个寺。



他问得很慢。



一个人要问上小半个时辰。二十七个人,他问了两天。



头一天问到第十一个,天黑了。第二天接着问。



第二天问到第二十个的时候,是张宝林。



她跪在我前头一排。



他问:“你想去哪儿。”



张宝林说:“我不走。”



殿里静了一下。



他说:“你家里不认你?”



张宝林说:“认。我阿耶前几日还托人递话进来了,说家里给我留着屋子。”



他说:“那你走什么不走。”



张宝林说:“我不想走。”



他说:“为什么。”



她说:“外头有什么好的。”



他说:“外头有你阿耶。”



她说:“我阿耶三年才见我一回。”



他说:“那也是你阿耶。”



张宝林那时候把头一低。



她说:“陛下,我在这宫里四年了。我头一年跟人吵了七回架,第二年吵了五回,第三年吵了两回,去年我一回没吵。”



他说:“那不是长进了。”



她说:“不是长进。是我不想吵了。”



她抬起头。



她说:“陛下,我在这儿有个说话的人。我出去了,我跟谁说话。”



·



我跪在她后头。



我那时候低着头,我看见我自己的手指头在地上按住了。



我们两个在那个宫里坐了四年。她天天到我院子里来,说她的事。我“嗯”一声。



我以为她是随便找个人说说。



我以为她是嫌闷。



我那年二十二,我到那一天才知道,那四年里,她也是一个人。



·



李渊没有再问她。



他往下问第二十一个去了。



一直问到第二十七个。



问完了,他把那卷纸卷起来。



他没有问我。



我跪在第三排。二十七个人他问了二十六个。



我跪着,等着。



我等他叫我。



他站起来了。



他往殿门口走了两步,忽然回头,说了一句:



“宇文氏。”



我说:“臣妾在。”



他说:“你会写字。”



我说:“……会。”



他说:“抬起头来。”



我抬了头。



他站在殿中间,隔着七八步看着我。



他说:“朕那儿有个老姐姐,姓万,六十多了。她这一辈子的事,肚子里存着一堆,没人给她记。”



他说:“你留下,替她记。”



我跪在那儿。



我那时候没听懂。



我说:“陛下……”



他说:“怎么,你不肯?”



我说:“臣妾不是不肯。”



我说:“臣妾是……”



我说不出来。



我那年二十二。我跪在那个殿里,我张着嘴,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。



后来我说的是一句极蠢的话。



我说:“陛下为什么不问臣妾要去哪儿。”



·



殿里剩的人不多了。前头那些都退出去了,只剩几个内侍站在门边。



他站在那儿。



他看了我一会儿。



然后他说:



“你那个笸箩,是你娘的?”



·



我这一辈子,有几件事,我一想起来手就凉。



这是其中一件。



那个笸箩,是我娘的。我从大兴城带出来的,带到我三哥家,又带进宫。我在太极宫住了八年,那八年它一直在我箱子底下压着。



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它是我娘的。



一个人也没有。



我在那个宫里,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。张宝林跟我说了四年,我没跟她说过这个。



他到我屋里来了一百七十九次。



他一次没问过。



我跪在地上,我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


过了很久,我说:“是。”



他说:“那你带着它,搬过来。”



他说:“朕那儿地方大。”



然后他走了。



·



那天我回到自己殿里,坐到天亮。



我一夜没睡,也没哭。



我坐在那儿,把这一件事想了一夜。



我想的是:他知道。



他知道我没有地方去。他知道我要是被“遣散”出去,不出半年就得死。他知道我娘那个笸箩。



他知道,可他不能说。



他要是当着二十七个人说“宇文氏你留下,因为你无处可去。”



那我这一辈子在这个宫里就抬不起头了。人人都知道我是留下来的那一个,是没人要的那一个。



所以他把我跳过去了。



他把二十六个人都问完了,把话说尽了,把人打发完了,然后回过头,跟我说:朕那儿有个老姐姐没人给她记事,你会写字,你留下。



他给了我一个差事。



他没给我一个恩典。



·



我到今天也没跟他提过这件事。



他也没提过。



我搬到大安宫那年,是贞观元年三月。



我搬进去的头一件事,是把那个笸箩摆在窗台上。



摆在外头。不藏了。



那是我这一辈子头一回,把我娘的东西摆在人看得见的地方。



大安宫



我要写大安宫。



这一段我不知道怎么写。



我想了三个夜里,还是不知道从哪儿起头。



后来我想,就从头一顿饭起。



·



我搬过去那天是傍晚。



宫人把箱子往屋里搬,我站在院子里。



那院子跟太极宫不一样。太极宫的院子是方的,地是磨平的砖,一根草都没有。大安宫这个院子是歪的,一边宽一边窄,墙根底下种着菜,还有一畦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东西。



院子后面搭了个棚子,棚子底下堆着炭块。



我站在那儿看那些黑块。



有人在后头喊了一声:“宇文娘娘!吃饭了!”



·



我到今天还记得那间屋子。



那是大安宫正屋的东厅。屋里烧着地龙,暖得人身上发汗。屋子中间摆一张大圆桌。



桌子中间搁着一个铜锅。



锅底下有火,锅里的汤在滚,白气往上翻,把整个屋子都糊住了。



桌上摆着一圈一圈的碟子。生的羊肉切成薄片,摆成花;白菜,豆腐,一种叫粉条的东西;还有七八个小碗,里头是各样的酱。



桌边坐着人。



李渊坐在北边。裴寂坐在他左手。萧瑀在右手。还有两个我认得脸不知道名字的老头,小扣子在后头站着。



张宝林已经坐下了,坐在西边。



他们在吵架。



我进屋的时候,裴寂正拿筷子指着萧瑀,说他把肉煮老了;萧瑀说他自己的肉自己煮,管不着;李渊在旁边说你们俩闭嘴,肉都要没了。



没有人跪。



没有人行礼。



没有人看我一眼。



我站在门口。



我站了很久。



后来李渊抬头看见我了。



他说:“愣着干什么,坐啊,还得请你不成?”



说着,他往东边指了指:“那儿。”



·



我坐下了。



我不会用那个锅。



我看着别人怎么弄,夹一片肉,往滚水里放一下,数三下,捞出来,往酱碗里蘸一蘸,吃。



我夹了一片。



我的手抖,那片肉从筷子上掉进锅里去了。



我找不着它了。锅里全是白气,什么都看不见。



我坐在那儿,筷子举着。



张宝林在旁边看见了,一边嚼一边说:“姐姐你别急,掉了就掉了,一会儿捞出来是你的。”



李渊听见了,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


他没说话。



他伸筷子在锅里捞了两下,捞上来一片,往我碗里一放。



他说:“吃。”



然后他接着跟裴寂吵去了。



·



我那天吃了很多。



我那八年没有一顿饭是这么吃的。



太极宫的饭是这么吃的:饭菜送到我殿里,摆在案上,宫人退到门外。我一个人吃。四菜一汤,按品级来的,都是熟的,都是凉了半分的。



我吃完了,宫人进来收。



我一个人吃了八年。



那天我坐在那张桌子上,一屋子人吵架,锅里的白气糊了我一脸,我夹一片肉数三下,吃一片,再夹一片。



我吃到最后,一句话没说。



可我那天回屋以后,坐在床上,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。



我那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。



那一个多时辰里,屋里一直有人说话。



我这一辈子,头一回在有人说话的屋子里吃饭,按理说,这不和礼制,不过他是个被抢了位置的太上皇,没礼制也就没了吧,可能也没人在乎。



·



大安宫的东西,我说不完。



我拿我头一年记住的说。



那个黑块叫蜂窝煤。搁在一个铁皮炉子里烧,火是蓝的。一炉子能烧一夜。我那年冬天,头一回在屋里不用穿夹袄。



我在太极宫住了八年,八年的冬天我是这么过的:屋里烧炭盆,炭盆熏人,晚上得端出去,端出去屋里就冷。



我一冬天手上要冻裂三四回,裂了就贴膏药,膏药沾在针线上。



大安宫那个铁皮炉子,第一年冬天,我手没裂。



还有一件衣裳,唤羽绒。



外头是布,里头填鸭子胸口那一层细毛。轻得像没有,可是穿上以后不透风。



我头一回穿那个,是贞观元年十月。我穿着它到院子里站着,站了半个时辰,回屋的时候后背是热的。



我在太极宫的冬天,站半个时辰要抖一个时辰。



还有摇椅。



那是公输木做的,一张椅子,底下是弯的,能晃。



李渊自己那把摆在他院子里。萧美娘那把是后来做的,比他那把宽。我这把是贞观二年做的。



我这一辈子坐过很多椅子。太极宫的椅子是硬的,坐着要挺直腰。宇文府的椅子也是硬的。



那把摇椅,是我头一回坐下去以后,不想起来的椅子。



——



还有麻将。



我偶尔打,观音婢来的时候,我跟着玩玩,大多数时候我都是只看着。



那东西是李渊弄出来的,一副一百四十四张,象牙的、竹的都有。四个人围一张桌子。



我看了三年,我把规矩全看会了,只是正屋的桌,我一次没上。



不是不想上。



是我上不去。



那张桌子上坐的是裴寂、萧瑀、封德彝、李渊。我一个昭仪,坐上去算什么。



——



还有一样东西,我要单独写。



那不是他做出来的东西。



那是他院子里的一样规矩。



大安宫里,一天三顿饭,都在那张圆桌上吃。



谁到了谁坐,不等人,不排位。萧美娘来了以后坐北边靠窗那个位子,因为那儿晒得着太阳。张宝林抢东边,因为东边离锅近。我坐西边。



小扣子也上桌。



一个内侍,等着大家都吃完了,然后在桌上吃饭。



我头一年看见这个,愣了半天。



后来我习惯了。



我到今天觉得,大安宫那么多稀奇东西,最稀奇的是这一样。



四个老头



大安宫那些年,天天在李渊跟前的,是四个老头。



裴寂、萧瑀、王珪、封德彝。



我在旁边看了几年,看出来一件事:这四个人,各管一样。



裴寂管钱。



大安宫那些买卖,煤、羊毛、物流、盐,都是裴寂在算。



他一手拿算盘,一手拿账本,一坐能坐半日。他跟李渊吵得最多的就是钱,一文钱他也要吵。



萧瑀管抬杠。



这是我自己的说法,也是李渊的说法,说他就是个杠精。



萧瑀这个人,李渊说什么他都要顶一句。李渊说东,他说西;李渊说这个好,他说未必。有时候他自己也知道他是在顶,顶完了自己都笑。



后来我明白了,那也是一样差事。李渊要有个人顶他。



王珪管孩子。



军院是王珪盯着的。皇孙们的功课、先生、书,都归他。他管孩子极严,可他记得每一个孩子的名字,记得谁哪一篇背不下来。



封德彝管说话。



这一样最难写。



封德彝的差事是:李渊要办一件事,办法子不合规矩,或者压根就是胡来,封德彝就彻夜未眠,想办法把这事说圆。



他能把黑的说成白的。这不是我说的,这是李渊自己说的。李渊有一回当着一桌人说:“老封这张嘴,能把死人说活。”



封德彝当时接了一句:“陛下,臣要是能把死人说活,臣先把自己说年轻二十岁。”



一桌人笑。



·



我要单写封德彝一件事。



那张麻将桌上,四个人,只有他敢作弊。



我看了三年,我看出来的。



裴寂不敢。裴寂精,他算牌,他算得比谁都清,可他不敢在牌上做手脚。



萧瑀不会,他打牌打得极烂,他顶嘴的本事全用在嘴上了。王珪懒得算,他嫌这个费工夫。



只有封德彝作弊。



他袖子里藏牌。



他藏得也不高明。我在旁边看着,一年里能看见他七八回。他从袖子里往外摸的时候,肩膀会往里收一下。



李渊看不出来。



李渊打牌打得凶,但他不看人手,他只看自己那副牌。



我看出来了。



我没说。



我一次没说。



我不说的头一个原因是我不敢,我一个昭仪,站在旁边看牌,我凭什么说宰相作弊。



第二个原因,是我看了一年之后才想明白的。



封德彝作弊,是为了赢。



那张桌子上,李渊是太上皇。裴寂让着他,萧瑀让着他,谁都让着他,虽然嘴上骂骂咧咧的,看着一个比一个较真,可四个人一旦坐在牌桌上,三个人都在让。



只有封德彝要赢。



他袖子里藏牌,就为了赢一个太上皇。



我看了三年,我到今天觉得,那四个人里头,最把李渊当人的,是封德彝。



·



封德彝是那年冬天没的。



那年冬月,他还在,他病了一场,好了就说要回老家。



李渊去看他,去了三回。



第三回回来,他一句话没说,进屋去了。



那天夜里,我在院子里,看见正厅那边还亮着灯。



我过去了。



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过去,我在那个宫里从来不往主人跟前凑。可那天夜里我过去了,站在门外头。



屋里是他一个人。



麻将桌摆在那儿,牌摊了一桌。



他一个人坐在那儿,把牌一张一张码起来。



码成四方的,一堵一堵。



码完了,他坐在那儿看着。



看了很久。



然后他把手伸出去,把牌推了。



推倒了,哗啦一声,散了一桌。



他坐在那儿没动。



我在门外头站着。



我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


我走的时候是绕着廊子走的,怕他听见。



第二日,就听说封德彝那个老头,回乡了,也是从那日起,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。



·



封德彝没了以后,那张桌子空了一个月。



一个月里没人提。



后来是裴寂先提的。



有一天下午,裴寂抱着账本进来,进来看见李渊在院子里坐着,他就把账本往桌上一放,说:“陛下,打牌。”



李渊说:“三缺一。”



裴寂说:“把小扣子拉上来。”



小扣子上来了。



那一局打了半下午。



打到中间的时候,裴寂忽然放下牌,说了一句:“陛下,臣有一件事,憋了两年了。”



李渊说:“说。”



裴寂说:“贞观元年腊月十七,那一把牌……”



他说到这儿停住了。



他坐在那儿,看着自己手里的牌。



停了很久。



后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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