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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认得这只手。这两个多月,她替这只手的主人,一笔一笔,记了那么多。荒地,柱础,雷塘,那道她自己关上的门。



她张了张嘴。



她说了三个字。



那三个字,气息太弱,萧美娘凑得极近,才听清。



她说的是。



“记,一句。”



萧美娘的手,攥紧了。



“记哪一句。”老太太问,“你要我记哪一句。”



宇文昭仪的嘴唇还在动。



可是没有声音了。



她那一日的纸,没有写完。



她要记的那一句,没有说出来。



她的头,慢慢地,往李渊的胳膊上靠了下去。



像是累了,睡了。



孙思邈伸手,在她鼻子底下探了一下。



收回手。



他没有说话。他把宇文昭仪那只还搭在萧美娘手里的手,轻轻放平,然后跪直了身子,往后退开半步。



甲板上,谁也没出声。



小兕子还在舱里哭。



李渊没有动。他搂着那个人,像怕惊了她。



萧美娘在旁边,一直没起来。她握着那只已经放平的手,没有松。



她这一辈子,送走的人太多了。她七十二了。这一个,是替她记账的那一个。



舱里头,奶娘抱着小兕子出来了。



那孩子哭累了,这会儿不哭了,趴在奶娘肩上,睁着眼睛,四下看。



她看见了甲板,看见了帆,看见了那么多倒着的人。



她不懂。



她看见李渊,咧开嘴,笑了一下。



李渊没有看她。



声音有些呜咽。



“你救救她,你出来,你救救她啊!”



“我什么都不要了,我要你救救她……”



李世民站在李渊身后。



他听出来了。



那一声,不是喊给孙思邈的。



李世民沉思片刻,突然想起了自从玄武门那一日起,父皇就跟变了个人一样。



后来,大安宫的神奇,还有那些桩桩件件如同神明下凡一样的东西。



还有那时,父子二人去草原,往颉利脸上招呼的那一巴掌。



父皇年轻的时候,虽然厉害,也不至于一巴掌能把人半张�**耍退闶俏境俟В退闶茄ν虺梗沧霾坏健�



他一直觉得,父皇身上,有一样他看不见、也问不得的东西,之前一直以为父皇身上有神明在,他还偷偷出城去找高僧问过,可给的答复,都不尽人意。



“你救救她啊……”



声音还在继续,李世民回过神来,往前走了一步,伸出手,搭在了李渊的肩膀上。



“父皇。”他说,“节哀。”



李渊没有动,依旧低着头。



“您也不是神仙。”李世民说,“救不了所有人。”



“就算是那个,儿臣不知道的存在,也救不了,您这些年,做的已经很好了。”



“母妃这条命,是儿臣欠的。”



李渊的肩膀在他手底下抖了一下。



这是李渊到这个世上五年,头一回。



头一回,一个人在他怀里咽了气,他救不回来。



他低着头,看着怀里这个人。



这个人他认得五年了。



这个人姓宇文,叫晴儿。这个人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,一坐在角落里就是半日。



这个人给他生了五个孩子,这个人每日在那张圆桌上,坐西边那个位子。



这个人替满船的人,记了两个多月的账。



这个人自己这一日的账,没记完。



张宝林从舱里爬出来。



方才被宫人按在萧美娘身上,一直到甲板静了,才敢抬头。她一抬头,看见的是舱门口那一摊。



她没有哭出声。



她这一辈子,嗓门比谁都大。头一年在宫里,一个月能跟人吵七回。



可这会儿,她张着嘴,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。



她看见了甲板上散的那些纸。



那是宇文姐姐的纸,她认得。



这两个多月,宇文姐姐天天在灯底下写,写完了,一张一张压在那个匣子里。



有一张,就在她手边,一半泡在血里。



张宝林伸手,把它揭了起来。



揭得很轻,怕弄疼了纸。



把那一张贴在胸口,又去够第二张。



甲板上那么多张,被血泡的,被风掀的。



她一张一张地捡,跪着,爬着,从这头到那头。



够不着的,落进水里的那两张,她扒着船舷往下看,看了半晌,够不着,缩回了手。



她把捡起来的那些,一张一张,摞在自己怀里,摞齐。



摞了三十一张。



数了两遍。



她抱着那三十一张,走到萧美娘跟前,蹲下。



“老太太。”她说,“姐姐的纸。”



萧美娘看着那一摞纸,没有伸手。



看了很久。



“先收着。”老太太说,“一张都别丢。”



“落水里那两张……”



“捞不上来就算了。”萧美娘说,“记住是哪两日的,回头补。”



张宝林把那三十一张,揣进了怀里,她揣得很紧,像揣着个人,蹲在李渊身边,想伸手抱抱李渊,又不太敢伸手,低头看了看李渊怀里的宇文姐姐,轻轻拽着她的衣角。



【明天更新两万字大章】(3/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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