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潼关,河就变了。



渭水是黄的,黏的,走起来像推一锅粥。



黄河不是,黄河是往下砸的,水从上游压下来,撞在河心,撞出一层白沫子,那声音离着二里地就听得见,闷闷的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山肚子里擂鼓。



船走了半日,那鼓声越来越近。



裴行俭上舱来的时候,李渊正抱着小兕子在窗边听。



“陛下。”



“什么动静。”李渊拿下巴点了点窗外。



“三门。”裴行俭说,“再往下十二里。”



“三门是什么。”



裴行俭没直接答,从袖子里抽出那卷纸,摊在案上。



那是一张河图,画得粗,但清楚。



河道走到一处忽然分岔,中间横着三块石头,把水劈成三股。



三股水下头,各画了一个小圈。



“这三块石头,”裴行俭拿手指点过去,“当中这道叫神门,北边那道叫人门,南边那道叫鬼门。三门底下是急滩,滩底还有石头,看不见的。”



“能过吗。”



“能过。”裴行俭说,“漕船年年过。十条里翻一条,两条,看天。”



李渊哦了一声。



“那就是说,十条里翻一条。”



“是。”



“咱们这一趟多少条船。”



“十五条。”



舱里静了一下。



李渊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,小兕子睡得正香,一只手攥着他袍子上的盘扣。



“那不就是说,”李渊抬起头,“照着算,得翻一条半。”



“陛下……”



“朕跟你开玩笑的。”李渊摆摆手,“说吧,你想怎么办。”



裴行俭把那张河图往前推了半寸。



“人下船。”他说,“船空了走水,人走陆路。”



“三门这一段,从上头的渡口到下头的渡口,陆上三里多一点,有现成的道,历朝都是这么走的。船到了下游,人再上船。”



“三里多?”



“三里多。”



李渊盯着那张图,半晌没出声。



裴行俭也没催。



过了一会儿,李渊忽然笑了一声。



“你昨儿跟朕说,两舷一半人,日夜不撤。”



裴行俭的脸绷起来了。



“是。”



“那朕问你,”李渊说,“人都下船了,你那两舷守个什么。”



“守不了。”



“队伍拉出去三里,两边是什么。”



“崖和林子。”



“多长时候能过?”



裴行俭停了一息。



“人多,带着车马和肩舆,走完得两个时辰。”



李渊把孩子往怀里换了个手。



“两个时辰三里地,两边是崖和林子。”



“是。”



“那你还让朕下船。”



“因为船上更险。”裴行俭说,“翻船是十中有一,那是真的十中有一,谁也说不清是哪一条。”



“刺客是没影儿的事,是我瞎想的。陛下,臣不能拿真的十分之一,去躲一个瞎想。”



李渊看着他。



看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


“你这话说得对。”



“陛下……”



“朕说你说得对。”李渊把小兕子往肩上一靠,站起来,“二郎知道吗?”



“知道。”



“那就去准备吧……”



裴行俭躬身要退,走到门口,李渊又叫住他。



“裴行俭。”



“臣在。”



“你那个瞎想,”李渊说,“接着瞎想,别停。”



三门上头那个渡口,叫会兴。



船靠岸的时候,岸上已经跪了一片。



打头的是个五品的绯袍,陕州刺史,姓卢,跪在最前头,身后乌泱泱一大片,有官有吏,有兵,还有闻讯赶来的乡人,被拦在二十步外。



李渊走下跳板,头一句话是:



“起来吧,都起来。”



一片谢恩的声音。



刺史爬起来,躬着腰凑上前,脸上的汗还没擦干净,一开口就是一串三门险要、陆路已清、肩舆备了六乘、沿途设了三处歇脚的棚、下游的船已经等着了、臣等日夜赶办不敢有半分疏漏。



说得很顺,顺得像背的。



李渊听着,一边听一边往后看。



后头正在下人,萧美娘由两个宫人架着,一步一挪,拐杖点在跳板上,笃、笃。



张宝林在旁边急得直伸手,又不敢真扶,怕碰倒了,宇文昭仪抱着个包袱,里头鼓鼓囊囊的,看形状是那两沓纸,杨妃拎着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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