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案上那张舆图。



盐不值钱了,粮也不值钱了。



剩下的,是那条从家里的族学,到州县的举荐,到吏部的铨选,再到六部堂上的路。



两百年了,这条路一直是他们自家修的,别人家的孩子走不上来。



这条路,去年也被人动了。



皇子弘文馆开到第三年,头一回不是选人,向外招生,招了三百人,三百个里头,五姓七望的子弟,二十一个。



其余的,皆是寒门。



“知道了。”李承乾说,“你去歇着吧。”



属官行了礼,退出去了。



屋里剩下的,只有一个正趴在角落小几上打瞌睡的孩子。



那孩子这会儿被门响惊醒了,抬起头,揉了揉眼睛,从小几上爬下来,抱着一摞理好的纸走过来。



“太子哥哥,这些我按州分好了。”武珝把纸放在案角,“河东的在最上头。”



“这么晚了,怎么还不回去。”



“我数错了两回。”武珝说,“数错了不能走,走了明天还得数。”



李承乾看了她一眼。



“数出什么来了?”



“数出来这三样,都是三年。”武珝说,“盐三年,粮三年,弘文馆也三年。”



她说完,自己顿了一下,好像觉得这话说得没头没尾,又补了一句。



“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个事,反正记在这儿了,殿下自己看。”



李承乾没接。



窗外传过来更鼓声,三更了。



他忽然想起父皇和皇爷爷上船之前,父皇把他叫到跟前,交代了小半个时辰。



交代得很细,细到哪一道折子该压着,哪一道该发,哪几个人的话可以听,哪几个人的话听了要留个心眼。



细到最后,父皇按着他的肩膀,说了一句:



“高明,这半年,你就是长安。”



“这次不比去阴山之时,你皇爷爷那边,为父要去陪着,大唐,交给你了。”



那时候他只当是父皇不放心。



这会儿坐在这盏灯底下,看着案上那三样数,他忽然觉得,父皇那半个时辰,交代得未免太细了些。



细得像是……



“太子哥哥?”武珝叫了他一声。



李承乾回过神,摆了摆手。



“没事,太晚了,宫门口有人等着,送你回家,明日晚些来,好好睡一觉。”



武珝答应了一声,走到门口,又停下。



“太子哥哥。”



“嗯?”



“你今日站着的工夫,比昨日长。”



李承乾一愣。



“你数这个做什么。”



武珝想了想。



“因为没别人数。”



门帘一动,人出去了。



李承乾一个人在案后坐着,过了好一会儿,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。



膝头那儿有点酸。



不疼,就是酸,像是有人拿手在里头慢慢地攥。



伸手,隔着袍子按了两下,把腿往案底下收了收。



然后重新提起笔,把那份河东盐课的折子,拉到面前。



同一夜,扬州城南,运河边。



一处临水的院子,二楼。



窗子开着一条缝,底下就是河。夜里没有船,水面黑得像化开的墨。



屋里坐着三个人,只点了一盏灯,灯芯挑得极短。



“数出来了。”靠窗那人低声说,“龙舟一,护卫战舰十四。禁军一千,散在各船。”



“主船上呢。”



“两百四十。”



灯芯爆了一下。



上首那人一直没出声,这会儿才动了动。



伸手,把那盏灯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,光照在他手上,那是一双养得很好的手,指甲修得整齐,虎口没有一点茧。



“两百四十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


“是。”



“是谁定的一千。”



“回老爷,”靠窗那人说,“原是两千,太上皇自己减的一半。”



屋里静了一息。



上首那人笑了。



那笑声很轻,几乎没出声,只是肩膀动了动。



“你听听。”他说,“这就叫天意。”



说着,把灯又推回去,站起身,走到窗边,把那条缝推得开了些。



夜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河水的腥气。



“船到扬州,还有几日。”



“二十二日。”



“还有二十二日啊……”(3/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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