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,这件朝服撑得起来。



我那时候想,我爹要是能看见我穿上这件朝服,该多好。



他做了一辈子的官,做到昌州长史,他没能做到这一步。



我做到了。



我穿着这件朝服,我想:爹,您看,我做到了。我把咱们杜家信了几代的东西,立回来了。



如今,我再穿上它,它空了。



袖子宽了。肩头塌了。腰带绕了三匝,才勒住。



人,小了。



朝服,还是那件朝服。



人,不是那个人了。



那件朝服套在我身上,像套在一把枯柴上。



荷儿蹲在地上,给我穿靴子,靴子里塞了干稻草,不然会晃。



他的手碰到我的脚,停了一下。



“爹,疼吗?”



“不疼。”我说,“没什么肉了,骨头碰骨头,倒不觉得疼。”



我看见,荷儿低下头,有什么东西落在那只靴子上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,没出声,把靴子系好了。



我那时候,想跟他说点什么。



我想说,荷儿,别哭。



我想说,爹这一辈子,值了。



可我没力气说那么多。



我只能看着他系靴子。



他系得很仔细。



我看着他,心里软了一块,这个孩子,长大了。



藤椅备好了,垫了三层棉被。我被人挪到藤椅上。锦被从脚底盖到胸口,只露出一张脸。



天,刚亮。



“走吧。”我说,“别让陛下等。”



他们抬着我,往太极殿去。



太极殿,我去过无数回。



贞观这些年,我在那座殿里站过无数回。站在文官那一列,听奏,议事,跟人争,跟人吵。



这一回,我是被人抬进去的。



抬到殿门口,我让他们停一停。



我想,自己看一眼。



我已经很久没好好看一眼这座大殿了。



这座大殿,我太熟了。



从秦王登基,到贞观这些年,我在这座殿里站过无数回。



我站在文官那一列,那个固定的位置。每天,听奏,议事。有时候跟人争,有时候被人争。



我记得,魏征第一回在这座殿里顶撞陛下,顶得陛下下不来台,满殿鸦雀无声。我那时候站在一旁看着,心想,这个魏征,胆子真大。



后来我才知道,那不是胆子大。那是一个真正的臣子该有的样子。



我记得,房玄龄在这座殿里奏报国策,他想得周全,说得条理分明,可说到该断的地方,他看我。我就接过去,断了。



房谋杜断。这四个字,是在军帐里传开的。可它真正发光,是在这座殿里。



我记得,多少道关乎千万百姓的政令,是在这座殿里定下来的。免赋的政令。安流民的政令。新律。



我爹信的那些东西,规矩,章程,百姓的活路,是在这座殿里一道一道立起来的。



我站在这座殿里,站了这么多年。



如今,我是被人抬进来的。



我让他们停一停。



我想,再看一眼。



这一眼看下去,我知道,往后,我看不到了。



我看着这座殿,看着那一片描金的藻井,看着那两列黑压压的文武百官。



我看着,看着,眼睛有点模糊。



不是哭。



是看得太用力,看得眼睛发酸。



我把它看进去,记下来。



记下这座我站了一辈子的大殿。



记下这煌煌的太平气象。



记下我爹信的那些东西立起来之后,是什么样子。



殿里,百官排开,文东武西,黑压压两片。



我看着他们,看着那些熟悉的、不熟悉的面孔。有些是我选的官。有些是这些年新进的人。



满朝,新人辈出。



我看着,心里踏实。



我这一辈子选了那么多官,定了那么多事,如今看着这满朝的文武、这煌煌的气象,心里踏实。



我爹信的那些东西,规矩,章程,百姓的活路,我立回来了。



我看着这座殿,心里跟我爹说:爹,您看,我立回来了。



他们抬着我,进了殿。



满殿,静了。



那种静,是几百个人同时停止了呼吸的静。



陛下站起来了。



“克明。”



我看着他。



这张脸,我看了几十年。



“陛下,老臣,来给陛下贺个新年。”



陛下快步下了殿阶,蹲下来,握住我的手。



他的手,是热的。



我的手,是凉的。(3/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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