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牛得水正蹲在砂轮机旁。



砂轮机已经停了转,他一手把着机台边沿,另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,捧着几块巴掌大的青灰色金属片,神情专注。



那是刚粗加工出来的楔形补偿块,边缘还带着切削留下的细微毛刺。



他身后跟了七八个年轻技工,最大的看着也不过二十出头,参差不齐地站在后头,一副“想凑过来又怕挨骂”的拘谨样子,但眼睛一个个亮得很。



“林工。”



牛得水一抬头,赶紧关了砂轮机的电闸,在粗布围裙上胡乱蹭了两把手,又有些局促。



他的手,指节因长年高频震动而微微变形,手背的裂纹里嵌着永远洗不干净的铁灰,是把几十年都交给了机器的手。



“这几个铁片片,”



他指着红布上摆开的几块补偿块,声音里有种庄稼汉般朴实的忐忑:



“真的能治好咱这机器'打摆子'的毛病?”



林娇玥蹲了下来,也顾不得地上的铁屑和泥污,葱白的指尖轻轻划过补偿块的表面。



间隙、平整度、硬度,一个个参数在指腹与脑海之间悄然流转,和早就建立好的机械模型逐一对标。



“牛师傅,这不叫打摆子。”



她抬起头,对上牛得水带着期待的眼神,语气平稳,像是在解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:



“这是机器老了,轴承磨损,骨头缝里全是'旷'——该紧的地方松了,该咬合的地方有了间隙。一旦切削力压上来,轴承撑不住,就开始抖,产生次生震颤,精度就全废了。”



她拾起旁边搁着的一把扳手,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:



“咱们现在要做的,就是在这个连接点上加装一个受力预紧结构,用楔形补偿块强行把间隙消掉,把切削力的传导路径重新校正回来。”



她顿了顿,换了个说法:



“这就好比给一个双腿发颤、重心不稳的病人,在腿上套一副钢制外骨骼。不是把它治好,是让它必须服从外力的约束,按正确的轨迹动。哪怕它骨子里已经松了,但有外骨骼卡住,误差就降下来了。我们要的不是它现在的'自由',而是它必须服从的数据。”



后头那帮年轻技工,静静地听着,连呼吸都放得轻了。



有个年纪最小的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声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


牛得水愣住了。



他这辈子跟机器打交道,从学徒到八级工,整整三十一年。



在这个年代,手艺活全靠老师傅口传心授,什么“走到这里刀就停,手一紧就晓得了”,什么“火候到了,看颜色就懂了”。



说不清楚,写不下来,跟了十年师傅,学到多少算多少,下一个徒弟再从零开始熬。



可林娇玥这套法子。



把“感觉”变成数据,把“经验”变成结构,把一个人摸索十年才能拿捏的分寸,变成了一组可以写进手册、让任何人照单全收的参数。



这不是改良,这是改朝换代。



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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