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邺都的第七天,李俊生第一次走进了枢密使府的正堂。



这不是他第一次进府——之前他每天都在文书房整理卷宗,但那只是偏院,是幕僚们办公的地方,连正堂的边都摸不到。正堂是郭威议事的地方,是邺都权力的心脏,只有够分量的人才能踏进去。



今天,王朴让他来,说是有一份紧急军报需要整理。



李俊生跟在王朴身后,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,经过三进院子,终于站在了正堂门口。门是敞开的,他能看到里面的情形——一张巨大的木案上摊着地图,几个穿着官服和铠甲的人围在案子旁边,正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。空气中弥漫着墨汁和蜡烛的气味,还有一种只有权力场才有的、紧绷的、令人窒息的氛围。



王朴在门口停了一下,侧身对李俊生低声说:“进去之后,不要说话。把军报复述一遍,然后出去。”



李俊生点了点头。



他走进去的瞬间,几个人的目光扫了过来。那些目光里有审视,有好奇,有漠然,也有不加掩饰的轻蔑——一个穿着灰色粗布衣服的年轻人,站在一群身穿锦袍和铠甲的大人物中间,确实显得格格不入。



王朴走到木案前,对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拱了拱手:“枢密使,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李俊生。相州的最新军报是他整理的。”



李俊生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

枢密使。郭威。



他抬起头,看向主位上的那个人。



郭威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,方脸膛,浓眉,目光沉稳而锐利。他没有穿铠甲,只穿了一件深青色的锦袍,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革带,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手握重兵的将领,更像一个精明干练的文官。但他的手上有一道很长的伤疤,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——那是多年征战留下的痕迹,提醒着所有人,这个人是从刀山火海里杀出来的。



郭威的目光落在李俊生身上,停留了片刻。那目光不重,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分量,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掂量了一遍。



“你就是那个写《平边策》的人?”郭威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行伍之人特有的沙哑。



李俊生感觉到周围几个人的目光变得更锐利了。《平边策》——王朴说过不要提这个,但郭威自己提了。这说明王朴已经把那份东西呈给郭威了。



“是。”李俊生说,没有多余的废话。



郭威看了他一眼,没有继续追问。他低下头,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:“把军报复述一遍。”



李俊生走上前,站在地图旁边。他没有看手里的军报——那份军报他整理了不下五遍,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了。



“契丹前锋约三千骑,昨日巳时从相州城北出发,沿永济渠东进,至安阳城西二十里处扎营。前锋主将是契丹惕隐耶律题子,此人擅长骑兵突袭,曾在邢州一战中以五百骑破后晋两千步军。契丹主力仍在相州城外,约两万骑,由耶律德光亲自统领。斥候回报,契丹军中有异动,似乎在筹备粮草,预计三到五日内会有大动作。”



他停了一下,看了郭威一眼。郭威没有表情,只是盯着地图。



“另外,”李俊生继续说,“从安阳逃出来的难民说,契丹人在相州城外筑了土城,囤积了大量粮草。土城的位置在相州城北五里,靠近漳水,便于取水,也便于运输。土城周围挖了壕沟,沟深约一丈,宽约两丈,设有鹿砦和望楼。”



正堂里安静了下来。几个将领互相看了一眼,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认真。



郭威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,目光从相州移到安阳,又从安阳移到邺都。他的手指停在了漳水的位置。



“土城在漳水边上?”他问。



“是。距离漳水不到两里。”



“粮草囤在土城里?”



“是。据难民说,至少有上千车粮草,够契丹大军吃一个月。”



郭威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看着李俊生。这一次,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——不是欣赏,而是一种更审慎的、重新评估的味道。



“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些情报的?”



“相州逃出来的难民。我的人在安阳城外遇到了他们,详细问过了。”李俊生顿了顿,“另外,我在安阳修了两天城墙,和城防都头赵德聊过。他说契丹人没有攻城,只是在城外扎营,像是在等什么。”



“等什么?”一个站在郭威身侧的将领问。那人三十出头,面容英俊,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,腰间挂着一把镶玉的佩刀。李俊生认出了他——不是因为他见过,而是因为史书上对他的描述太详细了。



赵匡胤。



此时的赵匡胤还只是郭威军中的一个中级将领,远没有到后来黄袍加身的地步。但他的气质已经显露出了不凡——站在那里,腰杆笔直,目光炯炯,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剑。



“等后晋朝廷的反应。”李俊生说,“契丹人虽然兵强马壮,但深入中原,后勤补给是最大的问题。他们需要时间来巩固占领区,也需要看朝廷会不会派兵来打。如果他们能不打仗就拿下中原,那是最好的结果。”



赵匡胤的眉头皱了一下:“你是说契丹人在等朝廷投降?”



“不一定是投降。但他们在等朝廷乱。后晋朝廷现在是什么情况,各位比我清楚——皇帝年幼,大臣争权,各地藩镇各怀鬼胎。契丹人只需要等,等朝廷自己乱起来,他们再出手。”



正堂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


郭威的手从地图上收回来,靠在椅背上。他闭了一下眼睛,然后睁开,目光从李俊生身上移开,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。



“你们怎么看?”他问。



几个将领开始发表意见。有人说应该主动出击,趁契丹人立足未稳打他一个措手不及;有人说应该固守邺都,等朝廷的命令;有人说应该联络附近的藩镇,合兵一处再打。争论很激烈,各说各的理,谁都说服不了谁。



李俊生站在一旁,一言不发。王朴让他不要说话,他就没有说话。



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地图,看那些标注着兵力部署和地形山川的线条。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,把王朴之前跟他说的那些情报、从难民口中问到的消息、从文书中看到的数据,全部整合在一起,构建出一幅完整的战局图。



契丹人的弱点在粮道。他们的粮草囤在漳水边上的土城里,距离相州城北五里。如果能把那座土城端掉,契丹大军就会断粮。断粮之后,他们要么退兵,要么分兵去护粮道。分兵,相州城下的兵力就少了;退兵,契丹人的士气就垮了。



但问题是——怎么端掉那座土城?邺都的兵力有限,还要留一部分守城。能调动的机动兵力最多五千人。五千人打三千守军,攻城,没有胜算。



除非……不打城,打粮。



李俊生的目光落在了漳水上。漳水是从西边流过来的,经过相州城北,向东汇入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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