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个小队的队长在各自的位置上吃饭,张大在和他的队员说话,马铁柱在和大块头的溃兵们吹牛,韩彪在清点物资。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。



他喝了一口汤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

“陈默。”李俊生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


“先生。”



“你的肩膀怎么样了?”



“好了。”



“让我看看。”



陈默犹豫了一下,解开衣服,露出左肩。李俊生检查了一下伤口——缝合的地方已经愈合了,新生的肉芽是粉红色的,没有发炎,没有化脓。陈默的恢复速度确实惊人。



“恢复得很好。”李俊生说,“但还不能用力。至少再养三天。”



“不用。”陈默把衣服拉上,“明天能拿刀了。”



“我说了不能用力。”



陈默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继续喝汤。



李俊生叹了口气。他知道,跟陈默争论这种事是没有意义的。这个人从来不会听别人的劝告——除非那个人是李俊生。但即使如此,他也只是“听”,不一定会“做”。



“陈默,”李俊生忽然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等到了邺都,你要做什么?”



陈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


“跟着先生。”



“跟着我做什么?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打仗。我可能要坐冷板凳,可能要等很久才有机会。”



“那就等。”



“你愿意等?”



陈默抬起头,看着李俊生。月光下,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,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


“先生,”他说,“我从小就被训练成杀人的工具。我杀过很多人,也差点被杀了很多次。我一直以为,我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——杀人,或者被杀。直到遇到先生。”



他顿了顿。



“先生让我知道,人活着,不只是为了杀人。”



李俊生看着他,很久。



“陈默,你知道吗,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。”



“什么话?”



“说我是好人。”



陈默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。



“先生本来就是好人。”



李俊生笑了。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——没有受伤的那边。



“早点睡。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


他站起来,走了。



陈默坐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很久很久。



那天深夜,李俊生坐在空地的边缘,背靠土墙,掏出笔记本。



“第十四天。在安阳修了两天城墙,赚了一些钱和粮食。明天出发去邺都。今天做了两件事:一是立了规矩,所有人每天卯时起床,听从指挥,共享食物;二是把七十六个人编成了四个小队,分别由张大、马铁柱、韩彪和我带领。我给这支队伍取了个名字——‘安民团’。安百姓,救万民。这名字可能有点大,但我想做的,就是这个。”



他停了一下,又加了一行:



“今天苏晚晴问我,为什么要立这些规矩。我说,因为没有规矩,人就是野兽。有了规矩,人才能成为人。她笑了,说我是个理想主义者。也许她说得对。但如果没有理想,人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?”



他合上笔记本,抬起头。



月光很亮,星星很多。远处,安阳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。七十六个人在空地上沉沉地睡着,有人打鼾,有人说梦话,有人在翻身。



小禾蜷缩在他旁边,小手攥着他的衣角。



苏晚晴在另一边的仓库里,透过窗户看着他的方向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很安静,很温柔。



李俊生闭上眼睛。



明天,邺都。



他来了。



第十五天,天还没亮,李俊生就醒了。



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,走到空地上。四个小队的队长已经在等他了——张大、马铁柱、韩彪,还有他自己兼任的第四小队队长。三个人站得笔直,表情严肃。



“先生,都准备好了。”张大说,“第一小队二十个人,全部到位。”



“第二小队二十个人,一个不少。”马铁柱说。



“第三小队二十个人,物资全部装车了。”韩彪说。



李俊生点了点头。



“出发。”



七十六个人,在黎明前的黑暗中,离开了安阳城。



赵德站在城门口,送了他们一程。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布包,递给李俊生。



“路上吃。别饿着。”



李俊生接过布包,打开一看——是几十个鸡蛋,还有一大块咸肉。



“都头,这——”



“别说了。”赵德摆摆手,“你们活着到邺都,就是最好的报答。”



他拍了拍李俊生的肩膀,转身走回了城里。



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。



李俊生站在城外,看着安阳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。这座小城,他们只待了两天,但这两天,是他们穿越荒野以来最安稳的日子。



“走吧。”他转过身,对所有人说,“去邺都。”



队伍出发了。



七十多个人,排成四列纵队,沿着官道向西南方向行进。张大带着第一小队走在最前面探路;马铁柱带着第二小队走在队伍两侧护卫;韩彪带着第三小队推着几辆从安阳借来的独轮车,车上装着粮食、药品和工具;李俊生带着第四小队走在最后面,小禾坐在他的肩膀上,苏晚晴走在他旁边,陈默跟在最后。



官道比荒野好走多了。路面虽然坑坑洼洼,但至少是硬的,不用踩泥巴。路两边偶尔能看到几个村子,有的还在冒炊烟,有的已经空了。但总的来说,这一带比北边安全得多——至少没有大规模的溃兵和土匪。



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他们停下来休息。



李俊生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,掏出笔记本,画了一张从安阳到邺都的路线图。六十里,以他们现在的速度,下午申时就能到。



“先生,”张大从前面的路上跑回来,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,“前面有人。”



“什么人?”



“一个女人。在路边坐着,旁边躺着一个老人。”



李俊生愣了一下。这个场景,似曾相识。



他站起来,跟着张大往前走。走了大约两百步,看到了一棵枯树。枯树下坐着一个女人——大约四十来岁,穿着破旧的棉袄,头发花白,满脸风霜。她的身边躺着一个老人——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,面色灰白,嘴唇发紫,呼吸急促。



李俊生蹲下来,检查了一下老人的状况。心脏病。或者至少是类似心脏病的症状——脉搏微弱,心律不齐,呼吸困难。



“老人家,”他对那个女人说,“你父亲怎么了?”



“他……他走不动了。”女人的声音沙哑,眼眶红肿,“我们从北边逃难过来,走了十几天了。他昨天开始就不行了……”



李俊生从背包里掏出急救包——里面已经没什么东西了,只剩下几片阿司匹林和一小瓶硝酸甘油。硝酸甘油是他从现代带来的,本来是给自己备着应急用的,一直没用上。



他取出一片硝酸甘油,放在老人舌下。



“让他含着,不要咽。”



女人看着他,眼神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恐惧、期待、感激,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。



“你……你是大夫?”



“算是吧。”



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老人的脸色好了一些,呼吸也平稳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李俊生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没有力气说出来。



李俊生又给他喂了一片阿司匹林,然后用苏晚晴的草药给他煮了一碗汤。



“让他休息一会儿,不要急着赶路。”



女人跪在地上,给李俊生磕了三个头。



“恩人……恩人……”



“起来,起来。”李俊生连忙把她扶起来,“不用磕头。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。”



他转过身,对张大说:“去,叫两个人来,帮忙抬一下这位老人家。我们带他一起走。”



“先生?”张大愣了一下,“可是……我们不认识他们……”



“不认识就不能救了?”李俊生看着他。



张大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

“去叫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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