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也就到了。



出了医院侧门,午后白花花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。



马路对面是五层的红砖楼,阳台上挂着晾晒的衣服被单。



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,杵着磕头机,漆皮斑驳,巨大的驴头正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地点着。



这就是1999年的油城,楼是给人住的,地底下是油,抽油的机器就杵在人的眼皮子底下,谁也不觉得奇怪。



拐进楼区,很快就看见一排高级平房。



红砖围墙一人多高,黑色大铁门敞着,能看见里面规整的小院。



说是高级,无非是面积大些,有独立小院。



墙上刷的淡黄色涂料已斑驳,露出底下的红砖。



屋顶是斜坡的,铺着暗红色的瓦,瓦缝里长出几丛倔强的野草。



有的人家院墙边,开出了一小畦地,稀稀拉拉种着几行葱和小白菜。在这油味弥漫的地方,那点绿显得格外扎眼,也格外认真。



平房沉默地趴在地上,被前后楼房的影子压着,像几头伏地休息的老牛。



最靠边那户的院门虚掩着。



许文元推门进去,院子里有棵杨树,树荫浓得化不开,在地上洇出一片墨色的凉。



树荫底下摆着一张老藤躺椅,许济沧就歪在里头。



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对襟褂子,袖口挽起一截,露出瘦得见骨的手腕。手里捏着一把蒲扇,却没扇,只松松地搭在腹部。



午后斜阳从枝叶缝隙里漏下几点光斑,在他脸上、身上缓缓移动。



他闭着眼,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,安静得像一尊被时光摩挲温润了的旧木雕。



眉眼间依稀能辨出年轻时的清癯风骨,可那层皮肉却松了,垮了,透着一股灰败的晦暗。



不是黑,也不是黄,是像旧宣纸被潮气慢慢浸透后,那种了无生气的、沉郁的暗。



风过,杨树叶子沙沙响,几片早早落下的叶子打着旋飘下来,落在他肩上、膝头,他也懒得拂。



他就那么躺着,在满院寂静的阴凉里,等最后那点光从身上挪走。



许济沧脚边的阴凉地里,卧着一只大猫。



它被一根细铁链松松地拴在杨树脚下,铁链很长,容它在树荫圈出的范围内自在活动。



这家伙个头不小,一身灰褐色的皮毛带着冬日的厚实感,耳尖那撮黑色的耸毛偶尔机警地微微一动。



它不像猫狗那般驯顺,即便卧着,身形也透着一股山野里带来的紧绷线条。



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,望向躺椅上老人时的目光,竟奇异地收敛了凶性,只剩下懒洋洋的温顺。



它见许文元推门进来,只是掀了掀眼皮,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无声的低呜,算是打过招呼,随后又将下巴搁回交叠的前爪上,尾巴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着地面。



“爷爷,我回来了。”许文元近乡情怯,声音微微颤抖。



“哦?这才几点,你怎么就回来了。”



许济沧睁开眼睛,瞥见许文元肩膀上的白服,微微蹙了蹙眉。<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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