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厅内,铜漏滴答,时间在这压抑的寂静中,被拉得粘稠而漫长。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,赵御史再未碰过。他闭目端坐,看似养神,实则心念电转,将入城后的种种,乃至上元县数月来的点点滴滴,在脑海中反复推演、梳理。



沈文清的拖延,不出所料。这位巡抚衙门的经历,恐怕早已是某些利益链条上的一环。一个时辰的期限已过,对方仍未露面,这本身已是一种态度——一种居高临下、带着审视与权衡的冷漠。陈廷玉,这位以“刚正”闻名的抚台,究竟是身不由己,还是本就身在局中?



“奉皇命”、“朝廷新政”、“十万火急”……这些筹码,在真正的封疆大吏眼中,分量几何?是足以撼动盘根错节的江南官场,还是仅仅被视为年轻御史不知天高地厚的躁进?



脚步声再次响起,不疾不徐,沉稳而清晰,是官靴踏在青石地面特有的声音。赵御史睁开眼,只见沈文清去而复返,脸上已没了先前的勉强与为难,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歉意。



“让赵御史久候了。” 沈文清拱手道,语气比之前诚挚许多,“下官已设法将御史大人求见之事,禀报于抚台知晓。抚台闻知御史大人星夜前来,必有要务,虽已安歇,仍特命下官请御史大人至二堂叙话。只是……” 他略作迟疑,压低声音,“抚台近日偶感风寒,精神不济,还请赵御史长话短说,体恤一二。”



精神不济?赵御史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,起身道:“有劳沈经历。抚台抱恙,仍拨冗相见,本官感佩。请带路。”



风寒是假,掂量是真。从“山中访僧”到“抱恙相见”,从拒之门外到引入二堂,这态度的微妙转变,恐怕并非出于对“皇命”的尊重,而是自己方才那一番“行文各部院、上奏朝廷”的强硬表态,终究让对方有所顾忌。他们不怕自己查,怕的是自己将事情彻底捅破,闹到不可收拾。这“二堂叙话”,恐怕非是坦诚相见,而是新一轮的试探与博弈。



跟在沈文清身后,穿过几重院落。巡抚衙门深广,回廊曲折,灯火在夜风中明灭,映照着两旁森然的古柏和高耸的粉墙,显得幽深而肃穆。偶尔有巡夜的兵丁走过,甲叶轻微碰撞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这里的一砖一瓦,一草一木,似乎都浸润着权力的威压与岁月的沉滞。



二堂并非正式升堂问案的大堂,而是巡抚日常处理机要、接见僚属之所,陈设相对简朴,但更显威仪。堂内灯火通明,正中悬挂着“清慎勤”的匾额,下设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,案后太师椅上,端坐着一位身着绯色仙鹤补子常服、头戴乌纱的官员,正是应天巡抚陈廷玉。



与传闻中“清癯刚毅”的形象略有不同,眼前的陈廷玉面皮白净,略显富态,三缕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,唯有一双眼睛,在烛光下显得深邃难测,偶尔开阖间,精光隐现。他确实面带些许倦容,但绝无病态,更像是一种久居高位、思虑过度的疲惫。



“下官都察院巡按御史赵守愚,参见抚台大人。” 赵御史上前,依礼参拜。品级上,巡按御史虽只是七品,但代表朝廷,监察地方,见官大一级,尤其面对督抚,礼仪上只需躬身即可,但赵御史还是行了跪拜大礼,这是对一省封疆的尊重,亦是礼数周全。



陈廷玉并未起身,只是微微抬手,声音平和,带着一种惯常的、不怒自威的语调:“赵御史请起,看座。沈经历,看茶。”



“谢抚台。” 赵御史起身,在沈文清搬来的锦墩上坐下,只坐了半边,腰背挺直。



沈文清亲自奉上热茶,然后垂手退到一旁。



“守愚御史星夜前来,风尘仆仆,所为何事啊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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