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一愣,他确实未曾细查“鬼手张”的案底,只知是多年前的旧案。



“鬼手张”自顾自说道,声音平淡,却透着一股寒意:“当年草民在的那户人家,便是用这些手段,瞒田避税,盘剥佃户,积累了万贯家财。后来家族内斗,有人想扳倒主家,找到了我,许以重利,要我交出暗账。我一时贪念,交了。结果,主家倒了,我也被新主家以‘背主’、‘盗窃’之罪,送进了这大牢。这一关,就是二十年。” 他抬起头,看着赵御史,眼神复杂,“所以大人,您看,这算账的事,算得清田亩钱粮,算得清人心鬼蜮吗?我帮您算清了账,您能保证,我不会又一次,因为‘知道得太多’,而被弃如敝履,甚至……灭口吗?”



囚室里一片寂静,只有远处牢房传来的隐约哀嚎。赵御史看着眼前这个苍老、孤僻、身怀绝技却又满怀戒心的囚犯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知道,“鬼手张”说的,是血淋淋的现实。这赋税烂账的背后,是无数见不得光的利益交换,是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。理清它,就意味着要揭开无数疮疤,触动无数人的既得利益。自己这个“过路御史”,能护得住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“账房”吗?



但,开弓没有回头箭。新政已行至此处,若因畏难而退,之前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,那“见义惩恶”的匾额,也将彻底沦为笑柄。



赵御史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冠,对着“鬼手张”,郑重一揖:“先生之言,如醍醐灌顶。其中艰险,本官岂能不知?然职责所在,义不容辞。本官在此立誓,只要先生尽心助我,理清上元赋税积弊,本官必以性命担保先生周全!事成之后,无论是去是留,是赏是罚,本官一力承担,绝不辜负!若违此誓,天厌之,地弃之!”



他的声音不高,但字字铿锵,在狭小阴暗的囚室里回荡。“鬼手张”看着赵御史,看着这位年轻御史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坦荡,那如鬼火般的眸子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,微微动了一下。良久,他干裂的嘴唇翕动,吐出两个字:



“好。我帮你。”



接下来的日子,上元县衙的户房,成了一个异常忙碌却又充满诡异气氛的地方。赵御史力排众议,将“鬼手张”从牢中提出,名义上是“协助核对陈年医案卷宗”,实则秘密安置在县衙后堂一间僻静厢房内,调集了所有能找到的、历年与赋税相关的黄册、鱼鳞册、实征册、税票存根、仓库收支记录,甚至是一些早已尘封的旧档、私人文书(从被查抄的涉案吏员家中搜得),堆积如山,供“鬼手张”查阅核对。同时,赵御史亲自挑选了数名背景相对简单、识字又可靠的年轻书吏,名义上是给“鬼手张”打下手、整理文书,实则也是学习、监督,并防止“鬼手张”做手脚。



“鬼手张”仿佛换了一个人。他洗去了牢狱的污浊,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旧袍,花白的头发也梳理整齐。当他坐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中间,拿起算盘,展开图表时,那专注的神情,那娴熟的动作,那眼中闪烁的、与年龄不符的精明光芒,让人几乎忘却了他“鬼手”的诡异,只觉是一位沉浸其中、技艺精湛的老账房。



他不看那些表面光鲜的“正册”,专挑那些边缘的、不起眼的、甚至被认为是废纸的“副册”、“草册”、“抄白”,以及各种零散的票据、收条、契约。他核对数字的方式也极为奇特,不追求总额相符,而是寻找矛盾与断点。比如,某年某里甲的“实征册”上记载的田亩总数,与对应年份“鱼鳞册”上该里甲的田亩总数对不上;某户历年缴纳的税粮票据,与户房存档的该户“税粮科则”有明显矛盾;某处田庄的佃户名册人数,与里甲“丁口册”上记载的该庄人数相差甚远……



他将这些疑点一一标记,制成简表。然后,他会提出一些看似无关的问题,让赵御史派人去核实:某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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