漱泉轩的“新匾”风波,随着瞎眼崔先生那番夹枪带棒、却又引人深思的评说,以及胥吏胡爷的灰溜溜退场,非但没有平息,反而在小小的上元县城,激起了更深、更隐秘的涟漪。那“见义惩恶”的匾额,仿佛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,砸开的不仅是表面的水花,更搅动了水底经年累月的沉渣淤泥。



接下来的几日,赵御史依旧每日在县衙门口,在那块新匾之下升堂问案。投状的人有增无减,虽然依旧以佃户、小自耕农、小商户为主,状告的也多是些依附周、王等大户的庄头、管家、乃至旁支子弟,真正直指周老爷、王老爷本人的重状,还不多见。但气氛,已然不同了。



百姓们观望的眼神里,多了几分热切,也多了几分忐忑。茶余饭后,街头巷尾,议论的核心,渐渐从“赵御史能不能扳倒周家”,转向了更深层的东西。



“你们说,这回朝廷是动真格的,还是像以前那样,一阵风就过去了?”



“难说。没听崔先生说吗?这是圣上要变法,要‘见义惩恶’!是冲着国库没钱,要拿那些不交税的大户开刀呢!”



“可那些大户,哪个不是手眼通天?朝廷里能没人?这赵御史再硬气,还能硬得过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?”



“嘿,这你们就不懂了。我听说啊,这次是内阁张阁老,哦,就是张居正张相公,力主的新政!张相公是什么人?那是先帝爷留给当今圣上的顾命大臣,铁面无私,手腕硬得很!有他撑腰,赵御史才敢这么干!”



“张相公再厉害,能管得了全天下?上元离京城几千里呢!强龙还不压地头蛇,我看啊,最后还得是……”



各种猜测、流言、小道消息,如同春日里滋生的蔓草,在县城每一个角落悄悄蔓延。有人言之凿凿地说,看到周家的大管家,深夜悄悄去了知县老爷的后宅;有人说,王老爷派人带着重礼,连夜往应天府去了;更有人神秘兮兮地透露,省里某位大人物,对赵御史在上元的“胡闹”很不满,已经准备上折子弹劾了。



漱泉轩的生意,越发兴隆。每日午后,崔先生那张靠窗的梨木桌周围,总是挤得水泄不通。茶客们来此,与其说是听书,不如说是来交换信息,寻求共鸣,或者,只是想从崔先生那张嘴里,听到一些能让自己安心的解读。



崔先生依旧是那副模样,不疾不徐,惊堂木一响,便开讲。说的内容,却渐渐有了些微妙的变化。他不再局限于“新匾”事件本身,话里话外,开始延伸。



“……列位,这‘见义惩恶’四个字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啥叫‘义’?啥叫‘恶’?有时候,黑的白不了,可有时候,白的,它也未必就那么白。” 他啜了口茶,慢悠悠道,“就说这税赋,朝廷要收税,天经地义。可怎么收,收多少,这里头学问就大了。田多的,有法子少交;田少的,没门路的,就得勒紧裤腰带。为啥?还不是因为那本账,糊涂!”



“朝廷有朝廷的黄册,县里有县里的鱼鳞册,里长甲首手里还有一本私册。三本册子对不上,那银子、那粮食,就从这缝隙里,漏到某些人的口袋里去了。这就好比一个筛子,眼儿太大,该留的没留住,不该漏的,全漏光了。”



茶客们听得入神,有人忍不住问:“崔先生,那这回赵御史查账,能把这筛子眼儿堵上不?”



崔先生嘿嘿一笑,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:“堵?谈何容易!这筛子用了百十年,都锈住了,窟窿眼儿都成了通路。你想堵,就得把筛子拆了重编。可这筛子连着多少根线?扯着多少人的肉?你一动手,疼的人多了,能让你安生?”



“那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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