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见外臣,甚至很少接见皇子们的地方。去那里……等待他的,会是什么?是最后的审判?还是……?



他没有选择。在两名锦衣卫的“搀扶”下,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,沉重的镣铐拖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走出囚室,走过漫长而昏暗的甬道,穿过一道道厚重的铁门。每经过一道门,身后的光线就暗下一分,仿佛正在一步步离开人间,走向不可知的深渊。



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。朱载圳被押上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青篷马车,颠簸着,驶向他曾经无比熟悉、又无比畏惧的皇城西苑。一路上,他透过车厢缝隙,看到了断壁残垣,看到了忙碌清理废墟的军民,看到了尚未完全熄灭的缕缕黑烟,也看到了虽然面带悲戚、却已开始重新为生活奔波的百姓。这一切,都与他有关。是他亲手点燃的这把火,烧毁了无数人的家园,也彻底焚毁了他自己曾经渴求的一切。



马车在西苑一处偏僻的角门停下。这里没有森严的侍卫,只有两个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老太监守着。朱载圳被带下车,镣铐暂时除去,换上了一身干净但素朴的布衣。然后,他被引着,穿过幽静的园林,走过弯弯曲曲的复道,最终,来到了一处被竹林掩映、青烟缭绕的精舍前。



精舍门楣上无匾,只以古篆刻着“澄心”二字。这里,就是嘉靖皇帝朱厚熜近年来最常待的丹房。



精舍内光线昏暗,弥漫着浓郁的、混合了各种香料和丹药的奇异气味。正中央,一座造型古朴的铜制丹炉静静矗立,炉下炭火发出暗红的光,却没有什么热度。丹炉旁,一个身穿青色道袍、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、面容清癯、看不出具体年纪的男子,正背对着门口,似乎在凝视着丹炉中袅袅升起的、淡紫色的烟气。



他的背影并不高大,甚至有些单薄,静静地站在那里,却仿佛是整个精舍,乃至整个西苑,甚至整个紫禁城的中心。所有光线,所有气息,似乎都围绕着他,又似乎都被他隔绝在外。



朱载圳的脚步,在踏入精舍门槛的瞬间,就僵住了。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他。他双腿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以头触地,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


“父……父皇……罪臣……罪臣朱载圳……叩见……陛下……” 声音支离破碎,带着哭腔。



背对着他的嘉靖皇帝,仿佛没有听见,依旧静静地注视着丹炉中变幻的烟气。精舍内,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,以及朱载圳牙齿打颤的咯咯声。



时间,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,一分一秒地流逝。每一息,对跪伏在地的朱载圳来说,都像是一年那么漫长。冷汗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,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,很快便是一片冰凉粘湿。


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只是一盏茶,或许是一个世纪,嘉靖皇帝终于缓缓转过身。



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,没有厉声斥责,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。那张清癯的脸上,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,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,映不出丝毫波澜。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,皮肤光洁,没有多少皱纹,只有那双眼,看久了,会让人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寒意,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处的隐秘。



他就那样平静地看着跪在地上、抖成一团的儿子,目光中没有愤怒,没有失望,没有痛心,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,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,或者丹炉中一味普通的药材。



“抬起头来。” 嘉靖的声音响起,不高,有些低沉,带着一种长期炼丹服药特有的、奇异的金属质感,在寂静的精舍中回荡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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