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杨院使之功,旷古烁今。当奏请陛下,追赠太子太保,谥号‘文贞’(或更高级别),配享太庙,其子孙荫袭厚赏。其太医院院使之职……眼下无人可替,暂且由左右院判共同署理,待太子苏醒,再行定夺。其毕生医案、手札,当悉数整理,刊印成书,惠泽天下。您看如何?”



高拱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,眼中亦有悲色:“叔大所虑周全。杨院使当得起。只是……” 他顿了顿,望向窗外依旧可见缕缕黑烟的城南方向,以及更远处依稀传来的、清理废墟的号子声和隐隐的哭泣声,“只是这满目疮痍,这万千死伤……我等身为辅臣,有负圣恩,有愧黎民啊。”



张居正也沉默了。是啊,即便叛乱平息,瘟疫得控,但这场浩劫造成的创伤,需要多久才能愈合?死去的将士、百姓、忠臣,他们的血,是否会白流?太子若能醒来,面对这样一个烂摊子,又该如何自处?嘉靖皇帝……那位深居西苑、一心修玄的陛下,在得知这一切后,又会是何等反应?是震怒?是后怕?还是……依旧漠不关心?



还有陈矩。他身份特殊,既是内监,又是高拱心腹,更在此次平乱中立下不世之功。他的伤势,他的未来,又该如何安置?



以及,那个虽然重伤逃遁,但必然未死、如同毒蛇般隐藏在暗处的“罗先生”,还有他背后可能存在的、更庞大的势力……他们真的会就此罢手吗?



千头万绪,内忧外患,如同厚重的阴云,依旧笼罩在这座刚刚从地狱边缘挣扎回来的帝都上空,笼罩在这两位心力交瘁的辅政大臣心头。



“医者救人,救的是一时之疾,一地之痛。” 张居正忽然低声开口,像是在对高拱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而我等治国者,欲救的,是天下沉疴,是江山痼疾。这路……比杨院使的金针渡厄,更难,更险,更需……呕心沥血,九死而不悔。”



高拱闻言,身躯微微一震,转头看向张居正。只见这位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同僚,脸上虽满是疲惫,但眼神深处,却有一种如同淬火精钢般的坚定与沉毅。那是一种认清了前路荆棘满布、却依旧选择负重前行的决绝。


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与张居正初次深谈时,对方眼中闪烁的、那种名为“理想”的光芒。如今,这光芒未被现实磨灭,反而在血与火的洗礼中,变得更加深沉,更加灼热。



“路虽难,行则将至。” 高拱缓缓吐出几个字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千钧之力。他伸出满是老茧和墨渍的手,拍了拍张居正的肩膀,“叔大,你我既受先帝顾命,又蒙今上信重(虽然这信重有些微妙),当此危难之际,正该同心戮力,扶保社稷,澄清玉宇。太子殿下,还需我等扶持。这大明江山,黎民百姓,也还看着我等的作为。”



张居正重重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有些话,无需多言。有些担子,必须扛起。



两人再次将目光投向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,投向窗外那片需要他们携手拯救的、破碎而又充满生机的河山。救人的药汤,已分发下去,暂时稳住了人心的崩解。而救治这个国家沉疴的“药方”,还需要他们,以及更多有志之士,用智慧,用胆魄,甚至用生命,去慢慢寻找,去艰难推行。



医者救人,治国亦然。只是后者,往往需要更坚韧的神经,更冷酷的决断,以及,在漫漫长夜中独自前行的、无尽的孤独与勇气。



窗外,正午的阳光,终于奋力拨开了最后一丝阴霾,毫无保留地洒落下来,照亮了这座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立的帝都,也照亮了文华殿内,那两个伏案疾书、须发凌乱、眼中却燃烧着不屈火焰的身影。



新的篇章,在废墟和血泪之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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